玉盏是在离京城不到二十里的一处茶棚被拦下来的。
那茶棚比路边常见的茶摊更简陋,只一张歪腿的桌子靠墙支着,桌面上残留着干涸的茶渍,像是主人已经几天没有擦拭过。
她刚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低头摸着包袱系口处被反复拉扯而变软的布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要一碗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侧过头,看见两匹马在茶棚前勒住,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是周氏身边的家丁周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粗壮,在周氏手下让管事的活计。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带勒得很紧,像是专门为了赶路换上的轻便装束。
他在茶棚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膝上的包袱,没有多问一句话:
“夫人让我来接你回去。”
他的语气没有高低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事,不需要经过她的通意。
玉盏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那张歪腿的桌边,一只手搭在包袱上,像是要确认它还在原处。
她知道如果她要跑,她跑不过他的马,就算她跑进路边的田埂,也躲不过他在树影里已经调转的马头。
茶棚的遮阳布被一阵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低头,把包袱系口重新拉紧,慢慢站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周大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茶棚的方向,也没有捡起桌角那根她已经握在手里又不愿放开的柴枝。
回到那座宅子的时侯,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玉盏被带进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灯芯都拨得极亮,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照得没有阴影。
周氏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玺珠子,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滚过,像是她在数她等着她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盘过的次数。
她看见玉盏被带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你去了哪里”。
她把那串珠子放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
“跪着。”
玉盏跪下来。
膝盖落在青砖地上的声响在正堂里回弹了一下才散去,像一根被拉直的弦在松手后微微振动,还在寻找重新落稳的角度。
周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已面前那杯茶上:
“你把我的侧门撬开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侯,语气不像在质问,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实,声音平得像贴在碗沿的一道水痕:
“既然你这么想走,那我也不必再替你留什么情面了。”
周氏没有看她,也没有多看那些围观的仆从,只朝旁边抬了一下手指:
“家法伺侯。”
周大端着一只托盘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两步。
托盘上放着一根长约两尺的竹板,竹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多年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玉盏跪在正堂中央,抬头看了那根竹板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求饶,也没有说自已走了多远、为什么想走,像那段路已经被她走完了,不必再说一遍给任何人听。
周大没有让她等太久。
他走到她身侧站定,微微弯下腰,像是在等周氏最后一道确认。
周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没有说“打”,也没有说“停下”,只是继续盘那串珠子。
周大便开始动手。第一下落在她肩背上,竹板击打衣料的声音在正堂里格外清晰,落下去像一声压住了半个音节的闷雷,尾音在墙壁之间回荡了一下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