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便开始动手。第一下落在她肩背上，竹板击打衣料的声音在正堂里格外清晰，落下去像一声压住了半个音节的闷雷，尾音在墙壁之间回荡了一下才散去。

玉盏的身l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没有出声。

第二下落在通一处，像是落在一道已经裂开的旧痕上，顺着先前那道缝隙重新嵌入，比第一下更深，更像是在校准某种已经被反复练习过的位置。

她的手指抠着地面的青砖缝，指甲缝里嵌入细碎的灰。

到第七下的时侯，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像一张被反复绷紧又放开的弓弦。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周氏始终没有喊停，手中的碧玺珠子在她的指腹间缓缓转动，每一颗经过时都在替她计时。

家法结束之后，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玉盏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背的布料上渗出一道极浅的血痕，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刚刚成形的河，正沿着脊背的沟壑慢慢找到自已的流向。

周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像在确认这道伤口是否已经足够显眼，然后开口：

“今晚继续睡柴房。明日还有你让的。”

她说出“柴房”两个字时像是替她找出一个还没被占用的角落，正好够她一个人蜷进去。

脚步声从正堂方向渐渐远了，在廊下拐弯时轻了一些，像是进了另一道门，把她和自已之间那道已经合拢的门又推紧了一寸。

夜色从门缝渗进柴房，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水痕。

玉盏侧躺在干柴上，把脸埋进自已的臂弯里，肩背的疼痛从衣料底下透出来。

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翻身。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身影挤进来，是白天在灶房帮她端过粥的那个粗使婆子，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放在她手边的地面上：

“喝点水。”

她把水放下之后没有多留，像是怕被人看见，带上门出去了。

玉盏侧躺着没有立刻去端那碗水。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是凉的，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端过的碗沿。

她的手沿着碗沿慢慢滑到碗底，又像在数一件她曾经很熟悉的东西现在还剩几件。

她想起自已包袱里还有几枚铜钱，那几枚铜钱一直没有花掉，像是她走之前刻意给它们留了去处。

她不知道那几枚铜钱能不能帮她换一个把小厮叫到柴房门口的机会，但她决定试一下。

第二天清晨，玉盏在柴房门口看见一个小厮经过，那个小厮是负责给各院送水的，年纪不大，面孔陌生，像是新来的。

她叫住他，从袖口摸出那几枚铜钱，摊在掌心里递过去：

“劳驾，帮我送一封信。”

她问他要了半张粗纸和一小截炭条，蹲在柴房角落里，把纸垫在膝上，用炭条慢慢写了几行字。

她写完之后对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递给他。

信上没有写太多，只写了该写的那些：

“我被抓回来了，挨了家法。我要离开那里，到京城来找你。我身上只有几枚铜钱，没有多余的了。你若还认我这个故人，给我回个信。”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一折，折到不能再小，递给那个小厮。

小厮接过钱和信，看了一眼折好的纸角，没有问“这是写给谁的”，也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把信塞进袖子里，转身沿着夹道走了。

玉盏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

日光正照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把那道门槛内外的交界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刚刚被画好的线，正在等着她决定往哪一侧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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