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里的光线总是暗的。

窗窄，墙厚，即便是正午，日光也只能从高处那扇巴掌大的通风口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墙角那摞叠好的被褥上，像一道被切薄了的饼。

玉盏蹲在那只已经洗得发白的木盆前，双手浸在凉水里，搓洗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衫。

这几天她洗过的衣裳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件了，只记得每一次弯腰、拧干、叠放的动作都像一段她正在缓慢学习的长句，刚学会上一句，下一句已经换了一个写法。

从晨光初露到暮色四合，除了短暂的吃饭时间，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她不知道自已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每洗一件衣裳，那道线的位置就微微移动一下。

这天上午，她正把一件洗完的袍子拧干，有人推开了洗衣房的门。

光线从门口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框处，不是翠屏，也不是平日里来送皂角粉的丫鬟。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比甲，袖口绣着细小的云纹，不是这府里的样式。

她手里提着一只水桶，像是路过进来打水的。

玉盏的目光在那道云纹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指腹压在衣料折痕上的力道比之前轻了一些。

那人打了水就走了。

门重新合上，光线缩回那道窄缝的高度。

玉盏低头看着自已盆里的水，水面已经有些浑浊了，她把手里的袍子浸进去搓了两下，又停住了，像是在想一件还没想好要不要抓住的事。

午间，玉盏坐在洗衣房门口的石阶上歇息，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

廊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像是专门挑了一个她不路过的时间。

一个声音在说：“相府那位夫人，你见过没有？”

另一个说：“没见过。听说年纪不大，但府里上下都服她。管账、待人、接人待物都利落，不像那些只有一张皮囊的。”

先前的那个声音又说：“听说她也是从下面起来的，不是世家出身，能坐到这个位置，是个有本事的。”

后一个接话：“人家是正室，当然不一样。”

玉盏端着那碗凉粥，没有转头去看说话的人，但那些话像被风吹过来的落叶，落在她脚边，又散开了。

她把那碗粥喝完，站起来，把空碗放回灶房。

她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走到井台边，弯腰把盆里的污水倒了，重新注了一盆清水。

她蹲下来，把桶里最后一桶水倒进盆里的时侯，手指触到水面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道话意彻底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