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擦干净。你眼神不好。”
“还是没擦干净。你眼神不好。”
她说完,把茶盏放回托盘上,走回罗汉床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这件小事需要被重复几次才能算完:
“重擦。”
玉盏拿起第二只茶盏,擦了三遍。
周氏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底部有一道灰痕。
玉盏看了,没有灰痕,但仍说“婢子重擦”。
她擦完第四遍,周氏说“还是没擦干净”。
第三只茶盏擦到第六遍的时侯,翠屏从外头端了一碟点心进来,放在周氏手边,出去时带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正堂里散开又消失。
玉盏擦到第五只茶盏的时侯,手腕开始发酸。
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沿着底部那道“暗纹”的方向擦拭。
她知道那道“暗纹”不存在,但她不能说。
她擦到第八遍的时侯,周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像是在数她手上的茧子:
“你手上的茧子,怎么来的?”
玉盏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让粗活磨出来的。”
周氏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玉盏身后,看着那只已经被反复擦拭过的茶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她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道终于被她磨得够薄、以至于能透光的纸页,然后开口:
“那你往后多让些粗活。”
她没有再说“重擦”,也没有再让她继续擦那只茶盏。
她转身走回罗汉床坐下,重新端起那盏茶:
“我让管事给你重新派差事。”
她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刚刚替那道暗纹找到了一个正确的位置,又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已经彻底干透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玉盏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块已经半湿的布,指尖按在布料的边缘,没有松开也没有放下。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周氏没有别的话要吩咐了,才把最后一只茶盏放回托盘上,把布叠好搁在碗柜边缘,退出正堂。
她走到夹道的时侯,日头已经高了一些,影子缩短了,缩到脚边,像一枚被反复磨薄、边缘快要看不见的旧铜钱。
她穿过夹道,经过灶房门口时里头没有人探头,经过石榴树时她没有侧头看那道被日光拉长的枝叶轮廓。
她走回自已的偏院门口,伸手推门,门没有动。她又推了一下,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告诉她这道门已经换了新的锁芯,与钥匙齿痕之间隔着一段无法弥合的距离。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已手里那把钥匙,齿痕被磨得发亮,像一枚被反复按压、却始终没有对准锁孔的印子。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把钥匙收进袖子里,转身朝柴房走去。
柴房的门没有上锁。她推开那扇门,光线从她身后涌进去,落在一堆堆到墙角的干柴上,木屑的气息和尘土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浮动。
她把最上面一层干柴抱到地上铺平,坐下来,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上。
屋顶有一道裂缝,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天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像一道细细的、发白的线,落在她的手指旁边。
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双手今天擦了一整套青瓷茶具,擦过被反复指认的“灰痕”,擦到自已手腕发酸也没有停下来。
她看着它们,没有把手收回去,把钥匙放在旁边的柴堆上,那道月光还落在她手指旁边,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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