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玉盏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脚步声,是直奔她院门口来的。
那脚步踩在青砖地上比寻常快了一拍,像是有人特意换了一双走路更响的鞋,替那扇门替它补上自已那道还没来得及磨尖的棱角。
她在灶房烧水,手上还沾着面粉,听见敲门声没有立刻去开。
门外拍了两下便停了,像是笃定她会自已走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周氏身边的丫鬟翠屏,穿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迈进门槛,只隔着门框递了一句话:“夫人让你过去。”
“现在?”
“现在。”翠屏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下巴朝正堂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替主人在门口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夫人说让你把碗柜里那套青瓷茶具擦干净。”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她回答。
玉盏站在门口,看着翠屏的背影走过夹道、拐过那棵还挂着半干露水的石榴树、消失在月亮门那边。
她在门口多站了片刻,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门槛边的矮凳上,把头发重新拢了一下,才迈步走出院门。
她走过夹道的时侯,日头还不算高,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头,扯着她往前走。
她走过灶房门口时,里头有人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走过石榴树时,发现昨天还青着的果子已经微微泛红,在晨光里像一小串还没被人注意到的微光。
她没有伸手去碰。
正堂里已经点了一盏灯。
窗外天光大亮,但周氏习惯在有客来的时侯点灯,像是要给屋子加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晕,让那些被叫来的人一进门就知道自已踏进了一个需要低头的空间。
周氏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件杏色的褙子,手里没有拿团扇,只是搭在膝上。
她的目光从玉盏跨进门槛的第一脚就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拉直了量到门槛边缘、又在她落脚时悄悄收回去的线。
“碗柜里那套青瓷茶具,你拿出来擦干净。”周氏没有寒暄,也没有让座,她指了指厅角的碗柜,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玉盏应了一声“是”,走到碗柜前拉开柜门,把那套青瓷茶具端出来放在桌上。
一共六只茶盏、一只茶壶、一只托盘,搁在桌上时碰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散开,又很快被周氏的目光压住。
她拿起第一只茶盏,用湿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了一遍,举到眼前对着从窗纸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水渍和指印才放在托盘上。
周氏从罗汉床上站起来,走过来,拿起那只茶盏,对着光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得很慢,在茶盏的每一寸釉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一张旧信纸的背面寻找一个不曾存在的暗记。
她转完一圈之后停住了,把茶盏放在桌上:
“这里没擦干净。”
玉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茶盏底部光滑如新,没有任何痕迹。
她没有抬头看周氏的脸,也没有立刻辩解,只说了一句:
“婢子再擦一遍。”
她重新拿起那只茶盏,换了干净的布,沿着底部又擦了一遍,擦完再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回托盘上:
“夫人,擦干净了。”
周氏又拿起那只茶盏,又对着光转了一圈,目光落回通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