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午后送到的。
阮苓正在花厅里对账,这个月的支出比上个月多了两成,她正在一行一行地核对,看是哪一项超了。
春草捧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走进来,脚步比平时略快一些,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开口:
“夫人,江南来的信。”
阮苓没有立刻抬头,先把手里那行数字批完,搁下笔,才转过身来。
信封上的字是宋知予的,笔迹端正,收信人写的是“阮苓亲启”,落款只写了一个“宋”字。
她接过信,指腹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纸页折了三折,展开后墨迹干透,字迹和她熟悉的一样稳。
信的开头写江南的事已经办完了,考场没有出乱子,门生故吏们也都l面,行宫的院子宽敞,住得惯。
她看着这些字的时侯,心里是放松的。
直到她看到那一句:“有人送了一个秦淮河上的歌舞伎过来,我留下来了。此女通音律,会唱江南曲调,准备过两日一并带回京。相府宴客时,可添些助兴的排场。”
她看到“歌舞伎”三个字的时侯,目光停住了。
不是她没有继续往下看,是她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移到下一句。
她把整封信读完了,没有再看第二遍,先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
她把账册翻回了刚才核对的那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去。
她听见春草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走进来,放在桌角,然后退到一边,没有开口。
阮苓没有抬头,也没有继续对账。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笔,笔尖离纸面不到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笔,拿起那封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光是午后的,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新叶正在长出来,在日光里绿得发亮,边缘被照得微微透明。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把信纸重新展开,这一回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目光在那句“歌舞伎”上停了一拍,又在“撑场面”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折回去,把信纸平放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那些字,像是在等它们重新排列成另一种意思。
等了一会儿,字迹没有变,她才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有把信放进妆台的抽屉,而是先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拉开最下面那只抽屉,放了进去,没有和其他信件放在一起。
晚饭的时侯,阮苓吃得不多。
她夹了几筷子菜,喝了两口汤,放了碗筷。
春草站在旁边,看着她放下筷子的时侯碗边还剩大半碗饭,没有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只把碗碟撤了下去。
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
阮苓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轮廓慢慢变暗,枝叶的边缘被最后一抹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春草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桌角,又放下。
第二天一早,阮苓在偏厅见了那个送信的小厮。
他姓钱,二十出头,穿一身灰布短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脚在门槛边蹭了一下才迈进来。
阮苓坐在椅子上,没有让他站太久,问了他在路上走了几天、天气怎么样、驿馆住得惯不惯。
他一一答了,说:“走了八天,路上下过两场雨,驿馆的吃食还算对付得过去。”
阮苓听完这些之后,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你从江南走的时侯,老爷那边,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小厮低下头想了想,说:“老爷走的时侯,多了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位姑娘,穿着藕荷色的衣裳,旁边还搁着一只琵琶。驿馆的人说,那位姑娘是老爷在秦淮河上带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已还听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听说……是给老爷预备着伺侯起居的。”
他说到“伺侯起居”四个字的时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阮苓没有追问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再问那位姑娘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
她看着小厮低下的头,说了一句:
“辛苦你跑一趟。去账房领赏钱。”
小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