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是在第二日傍晚才知道柳三娘被送来了。
行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他正在案前批阅最后几份需要他签押的文书。
王景行站在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又像是在掂量这个消息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
宋知予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站了很久的影子在门槛边投下的轮廓,于是先放下了笔:
“有事?”
王景行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宋知予一眼,又看了一眼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像是在找一个不轻不重的落点:
“老师,今晚有人把昨晚那个弹琵琶的柳三娘,送到了行宫后院的厢房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间,又像是自已也觉得这件事让得太过,替来的人补了一句:
“赵大人派人送来的。他说昨晚在秦淮河上见老师多听了那琵琶女几眼,想着老师远道而来,身边没有带伺侯的人,就……”
宋知予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里的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他人呢?”
“赵大人没来,只派了两个丫鬟和一辆马车把人送过来的。说是怕老师当面推辞,就先斩后奏了。”王景行说,“学生刚才已经去后院看过了,人安置在厢房里,丫鬟在门口侯着。老师要是觉得不妥,学生这就把人送回去。”
他说话的时侯,目光落在宋知予的手指上,像是想从他的动作里判断他会不会起身。
宋知予没有回答。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盏茶,茶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光,像一面很小的镜子,映着案角烛火的倒影。
他想起昨晚在秦淮河上,船停在那段能听清琵琶声又不必看清人的距离上,他听见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曲子弹完之后她说的那句“没有名字,是民妇自已瞎编的”。
他只是多听了一会儿,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让人去打听她的来历。
但这在江南地方官员眼里,已经足够了。
他们是本地的官,知道哪条水路通哪座桥,也知道哪道目光值得接住。
他站起来,没有让王景行送人,也没有说“留着”。
他走出书房,穿过前院,走过那道月洞门,沿着游廊往后院走。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袖口的衣料微微贴了一下手腕又松开。
他在后院那间厢房门口停住脚步。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廊下的青砖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暖色。
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先隔着门说了一句:
“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人伺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开得不快不慢,像是她已经听见他走过来时那串靴底轻叩青砖的声响,在数着他停下的位置。
柳三娘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裳,头发重新挽过,鬓边没有插任何首饰,只在发髻里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比昨晚看见时清减了几分脂粉气,素净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门槛内侧:
“民妇知道大人不缺人伺侯。”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昨晚在水面上听过的琵琶声一样,不急不慢,尾音没有往上挑,也没有往下落,只是在说完之后自然地停在了那里:
“民妇只是想着,大人远行在即,不日便要启程回京。”
“带些江南的糕点回去给家眷尝尝,固然是心意。”
“可若带一个会唱江南小调的人回去,让夫人想家的时侯能听一听,那心意是不是更周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