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带一个会唱江南小调的人回去,让夫人想家的时侯能听一听,那心意是不是更周全一些?”
她说话的时侯,目光落在宋知予的衣领上,没有往上移,也没有往下看,像是那条界限她不需要试探也清楚它在哪里。
她说完了,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民妇在秦淮河上唱了这么多年,别的没有,一肚子江南的歌谣倒是攒了不少。”
“夫人若是想家了,民妇可以唱给她听。”
“夫人若是不想听,民妇就在角落里待着,不吵不闹。”
她说“在角落里待着”的时侯,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讨好,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习惯的事,一件她早就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已的事。
宋知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木门的距离,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比昨晚清晰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被时间轻轻揉过几次但没有揉深。
她说的那句“让夫人想家的时侯能听一听”,让他在心里停了一下。
他知道阮苓有时会想家。
她嘴上不说,但她有时侯会对着院子里的花发呆,有时侯会忽然哼几句他听不懂的小调,哼两句就停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带一盒糕点回去,她会笑着接过去,说“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可若是带一个会唱江南小调的人回去,她或许会在某个午后,让人给她唱一首采莲曲,然后坐在窗边听完,不发一。
他不能确定她会不会高兴,但他在心里掂量了几回,没有放下也没有举高,只是让那道掂量的痕迹留在了指腹边缘。
“你会唱什么?”他问。
柳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清点了一下自已会的东西:
“会唱《采莲曲》,会唱《苏幕遮》,还会唱几首江南的小调。大人想听哪一首?”
宋知予没有让她唱:“你会唱几首阮家的歌谣吗?”
柳三娘微微怔了一下。
她没有听说过阮家,不知道阮家是哪里的望族,但她在风月场里待得久了,知道该怎么接住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阮家的歌谣,民妇不大会。但江南的歌谣,大l差不离。夫人若想听家乡的调子,民妇可以慢慢学。”
她说话的时侯,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像是在灯下拆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的信,看了几行才抬起头来。
宋知予没有再多问。
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已的决定落定:
“那就留下吧。回京之后,你归夫人管。她让你唱你就唱,她不让你唱,你就自已待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再叮嘱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游廊走回书房的方向。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游廊、走过月洞门、消失在廊柱的转角处。
她没有立刻关门,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句“让她唱你就唱,不让你唱就自已待着”在嘴里过一遍,然后才把门轻轻合上。
宋知予走回书房的时侯,王景行还站在廊下等。
他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案角,退后一步:
“老师说完了?”
宋知予在案前坐下来:“留着吧。带回京城去。”
王景行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劝,他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旧茶走出书房,经过后院厢房门口时脚步没有放慢。
宋知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卷书,却没有翻动。
他想着刚才柳三娘说的那句“让夫人想家的时侯能听一听”,她若是真的想家了,他不在的时侯,有个人能唱一首她家乡的曲子给她听,也许比任何礼物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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