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阮苓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卧房。
她没有关门,春草跟了进来,站在门边,看着她走过去,弯腰把那只信封从抽屉里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她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下来。
春草站在门边,像是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夫人,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老爷这也太过分了。”
“娘子这么贤惠,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天天宫里抄书、回来照顾小少爷,一心一意等着他回来。”
“他倒好,在外面养起歌舞伎来了。”
她说到“养歌舞伎”几个字时,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落地的出口,又像是她自已也没想到会说得这么重。
她说完之后自已先愣住了,像是才发现自已说了不该说的话,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来,“奴婢……奴婢不是要挑拨您和老爷。奴婢只是替您觉得委屈。”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像是不知道该接着说还是该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了,声音也稳下来:
“可话说回来,这年头男人在外面应酬,有时侯也是推不掉的。”
“老爷是丞相,多少人盯着,送个把人过来,他也不好全拒了。”
“再说了,他说了是带回来撑场面的,不是放在自已房里。”
她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奴婢多嘴了,您别往心里去。”
阮苓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影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角那封信的边角上。
春草站在门边,已经不再说话了。
“我信他。”阮苓说。
她说出这三个字之后,自已也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确认这句话是否确实落稳了。
她听见自已又说了一遍,“我信他。”
第二遍比第一遍轻一些,像是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反弹回来,像是在确认那道声音确实已经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春草站在门边,没有追问。
阮苓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已的脸。
镜子里的人和她一样安静,但她注意到自已的嘴角在往下压,于是松开唇线,换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弧线。
她伸手拿起梳子,慢慢梳了一遍头发,梳完之后把梳子放回原处,在镜子前多坐了一会儿。
窗外院子里的天光已经从午后移到了傍晚,那棵海棠树的影子被拉长了,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被风吹薄了的墨痕。
她伸手碰了一下镜面上自已的倒影,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很快收回了手。
她心里其实没底。
“我信他”那句话说出口的时侯,她已经说服自已了。
可那句话落在心里,没有像平日那样稳稳地落进她熟悉的位置,像是窗台边缘没有关严的缝隙里灌进的风,带着秦淮河上她从未闻过的水汽。
她不知道那道风会吹多久,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自已停下。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梳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海棠叶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的炊烟。
她站了一会儿,把碎发拢到耳后,像是在替自已的神情换了一副面具。
她没有回头,声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一点,像是说给那道夜色听的:
“你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春草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阮苓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她能分辨出窗台上那道灰尘的轮廓在月光下慢慢移动,像一页没有翻动的书页,正在被夜风轻轻熨平它的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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