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走进来的年轻公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
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进门时动作自然,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在案角那几封已经拆开的帖子上停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开了。
他在案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拱手行礼:
“世伯,小侄姓苏,名文远。家父是户部苏侍郎,祖父是前朝苏阁老。小侄今日初涉考场,自觉文章尚有不足,特来请世伯指点一二。”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开场白。
宋知予看着他,没有接他“请世伯指点”那个话头,而是反问了一句:
“今日的策论题,你怎么答的?”
苏文远像是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稍微停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世伯,今日的策论题是‘论西北边患之根本’。”
“小侄从三个角度作答:一是军备废弛,二是粮草转运不畅,三是边境将领多有世袭之弊,缺乏轮换。”
“小侄以为,根本在于军备与粮草,若这两端能理顺,边患自可缓解。”
他说完之后,目光落在宋知予的衣领上,像是在等一道确定的语气落地。
宋知予听完,没有立刻说好还是不好:
“你觉得你说的这三个角度里,哪一个是你自已想的,哪一个是书上看来的?”
苏文远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如实说:
“粮草转运那一段,小侄是看了《通典》才知道的。军备废弛的部分,是小侄自已观察得出的结论。”
宋知予看着他:“观察得出的部分,比书上看来的要扎实。回去之后,把你自已想的那部分单独写出来,誊抄一份留底。下次再看,你就能看出自已有没有进步。”
苏文远听完,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没有立刻接话,只躬身称谢,退到了一旁。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微微发毛,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进门时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像是一个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人,在跨过那道门之前先确认了一遍自已该站在哪里。
他走进来的时侯,脚步比前一个人轻一些,站在案前,躬身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学生姓陈,单名一个‘砚’字。本籍苏州,家中世代务农,并无官宦背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习惯了在人多的场合压低声音说话,“学生今日前来,不是想请大人关照,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宋知予看了他一会儿:“你说。”
陈砚抬起头:“学生今日的策论,写的是‘论江南水患之根治’。”
“学生家在苏州城外,小时侯见过几次水灾,知道水患不是只靠修堤就能解决的。”
“学生在那篇文章里写了自已亲眼见过的事,也写了自已想到的办法。”
“学生不确定的是,策论写个人见闻,会不会显得太俗,上不了台面。”
他说完之后,像是把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宋知予没有立刻回答:“你写自已的见闻,是因为你相信那是真的,还是因为你找不到别的可写?”
陈砚想了一下:“因为那是真的。学生见过水退之后地上积的淤泥,也见过堤坝被冲垮时村里人连夜往高处搬家的样子。”
“学生写那些,是因为学生觉得,如果写文章的人自已都不信自已写的东西,考官也不会信。”
宋知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许久:“文章写的是真话,考官就算不取你,他自已心里也会有数。你放心,写你自已看见的东西,不会错。”
陈砚听完,躬了躬身,退后了半步,没有再多说。
第三个走进来的年轻公子,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腰间那块玉的成色极好,但衣料上没什么标识。
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站定,先看了一眼厅里的布置,目光在案角那几封已经拆开的帖子上停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