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站在前厅里,目光从厅内的陈设上慢慢扫过。
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已经注好了热水,茶叶浮在水面上,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墙边立着一架半旧的书架,架上没有放书,像是特意给他留出来让自已放东西的。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摸了一下架面的木纹,指腹从木纹的走向上滑过去,停在一处节疤处。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里吹进来,把他袖口的一道褶皱拂平了,又松开了手。
他收回手,在案前坐下来,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入口微涩,回甘很淡,像是一个不清楚他口味的人按着通常的方式沏的,不犯大错,也说不上深得心意。
他放下茶盏,把从船上带来的那卷书从行囊里取出来放在案角,等着廊下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第一拨进来的是布政司副使周大人,早年他在地方主持乡试时取中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微微发亮,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
他进门时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要先确认自已该站在哪里,然后才迈进来,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老师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句还没说完就被自已收住了。
宋知予看着他,隔了一息才说:
“你去年递的那份关于河道疏浚的折子,我看了。写得比前年扎实。”
周大人的腰又往下低了一寸,像被风吹过的麦穗,弯下去的幅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学生惭愧。前年那份写得太过粗略,后来到了地方实地看过几回,才知道纸上说的和岸上看见的是两回事。”
宋知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句话,只说了一句:
“你能看出来,就说明那几回没有白跑。”
接着进来的是按察司赵大人,年近五十,身材清瘦,面容白净,像是一棵在南方水汽里长出来的树,比北方的官员少了一层风霜的粗粝,却多了一层潮湿的沉静。
他和宋知予没有直接的师徒名分,但他父亲是宋知予的通科进士,去世前曾写信让儿子将来有机会要来拜访。
他行礼的姿势比周大人更标准一些,像一位行事稳妥的官员,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量过尺子。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问了一个实际问题:
“老师,今年江南雨水偏多,贡院那边的屋顶有几处漏了,学生已经安排人修补,但怕考试那几日又下雨,不知老师的意思是再加固一遍,还是另让打算?”
宋知予想了想:“先加固,再准备几顶油布棚子,放在考场外侧备用。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也不会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