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侯,码头上已经站记了人。
日光正烈,从船篷顶倾泻下来,把水面照成一片刺眼的碎金。
船身靠岸时,水流被船舷逼出一道弧线,在船头与码头青砖之间激起一排细碎的白沫,又迅速被后续涌上来的水面抚平。
船夫撑着竹篙稳住船舷,竹篙底部抵着河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了一下木鱼,余韵顺着水面漫开一小段又消失了。
宋知予在船舱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掀帘子。
他听着岸边那些被压低了音量仍然密集的脚步声,像是在估算这道岸上有多少人,又像是在给那些脚步声留出最后一段调整衣冠的时间。
门帘掀开的时侯,日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船头,目光从眼前那一排绯色、青色、灰色的官袍上扫过去。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腰弯得比其他人都深一些,肩背却挺得很稳,像是弯下去的那一截和保持平衡的那一段并不冲突。
宋知予认出他了。
两江巡抚王景行,他当年在翰林院教过的学生,那时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坐在讲堂最后一排,笔记记得比别人都细,从来不跟人争座位。
宋知予踩着踏板走上码头。
靴底落在青砖上,砖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隔着鞋底还能感觉到那种温热透过布料漫上来。
他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一走上岸就知道自已要去哪儿、不用急着确认方向的慢。
他在王景行面前站定的时侯,码头上那些躬着的身形又往下低了一寸,像风中的麦穗被通一阵风压低了穗尖。
王景行直起身来,眼眶底下有一道淡青色,像是连夜赶了路,又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喊了一声“老师”,声音比当年厚了一些,像一张旧琴,松了多年,弦音已经不如当年清亮了。
宋知予没有立刻应他。
他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衣领,又移回他的眼睛:
“黑了,也瘦了。”
他没有说别的,但王景行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侧过身,让开身后的队伍:
“老师一路辛苦,行宫已经收拾好了。请老师先歇息。”
宋知予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
他走过王景行身边时,王景行自然而然地跟在了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从前在翰林院时一样,用那个固定的身位把其他试图靠近的人都隔在了合适的距离之外。
身后的队伍在他走过时依次直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