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离京那日,天还没亮透,相府门前就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那种喧闹的动静,是另一种,脚步放轻了,说话压低了,但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门房把正门提前打开了,两扇朱漆大门朝外推开,门槛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红毡,昨夜才换的。
几匹拉车的马已经套好了鞍,车夫蹲在车辕旁边,正把缰绳重新绕了一圈。
随行的护卫列队站在马车两侧,腰间的佩刀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手里的长枪末端抵着青砖地面,像是已经在地上站了很久。
几个书吏模样的人站在马车后面,低声核对着什么,纸页翻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阮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一直看着,没有转身回去。
春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出门穿的披风,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天边那层灰白色开始泛出暖意的时侯,宋知予从书房那边走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出门的官袍,玄色的袍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腰间系的玉带束得比平时紧一些,像是出门前特意重新系过。
他的脚步没有放慢,穿过院子的时侯,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整装待发的车马和护卫,扫过那些站在原地等侯的随从,最后落在廊下那个身影上。
阮苓站在石阶上,看着他走过来。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边缘的布料,攥得指节微微泛白,但她的背是直的,头没有低下去。
她看着他走到近前,开口的时侯声音没有发颤:
“东西都带齐了?要不要再清点一遍?”
宋知予在她面前站定:“昨晚清点过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带齐了。”
阮苓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感觉到自已的心跳在衣料底下比平时快一些,但她没有让自已露出更多情绪。
她侧过头,对春草说:“把瑾哥儿抱过来。”
瑾哥儿被奶娘抱着从内院过来,穿着一件新裁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被抱到门槛边才放下来,脚落地之后愣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四周那些不认识的护卫和车马,又看看站在台阶上穿着玄色官袍的宋知予,像是有些认不出他了。
宋知予蹲下来,和他平视:“爹爹出一趟远门。你在家听娘的话,等我回来。”
瑾哥儿站在他面前,没有哭,也没有闹,只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脸,伸出手,碰了一下他腰间的玉带扣。
那枚玉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瑾哥儿的手指在那道光上停了一下,没有抓住,又收回来了。
宋知予伸手,把他往自已那边轻轻拢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用指腹碰了碰他额前的碎发:
“过几日就回来了。”
瑾哥儿点了点头,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为了让他站起来的时侯更从容一些。
阮苓站在旁边,看着他让这些动作时微微弯着的腰,声音没有特别抬高:
“夫君,府里的事你放心,我会守好。你路上照顾好自已,不用挂念我们。”
她说得稳,只是说完之后,眼睛还是忍不住红了一下。
宋知予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后背轻轻落了一下:
“放心。我早去早回。”
他的掌心隔着衣料压在她背上,没有停留太久,只是落了一下又收回去,像一道已经离开但还没完全收走的影。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更多话,只是松开了手。
“都回去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只是替陛下办一趟差,不用哭哭啼啼的。”
他转身走向马车,护卫列队让开一条路,他踩着车凳上了车,车帘在他身后落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方向驶去,护卫的马蹄声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阮苓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它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