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早朝的议政殿比往常显得空旷一些。
顶棚的光线从高处斜落下来,在朱漆柱子的表面投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影子。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手中的笏板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陛下坐在龙椅上,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卷折子,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开口。
陆锦书从文臣队列中走出来,手里的笏板端端正正,走到殿中央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听清:
“臣有一事启奏。江南科考在即,历年考场舞弊屡禁不止,虽有地方官署巡查,但多流于形式,难有实效。”
“臣以为,若由中枢重臣亲自赴江南督考,既可震慑考场积弊,也可l察地方吏治民情,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臣斗胆举荐丞相宋知予前往。”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朝臣们的目光在陆锦书和宋知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迅速落回自已面前的砖地上。
宋知予站着,面色没有变化,他手里的笏板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然后迈步出列:
“臣以为不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中枢不可一日无相,陛下初亲政,朝局尚未完全安定,此时离京,恐有疏漏。”
“江南科考自有地方官署负责,若另行派遣重臣,反倒显得朝廷对地方官员不信任。”
他说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陆锦书。
陆锦书没有反驳,他没有再说话,只安静地站在原地。
陛下把那卷折子放下,手指在龙案边沿上按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朕知道丞相顾虑,也明白中枢离不开你。”
“但江南这几年科考舞弊的折子,朕看了不止一卷。”
“地方上的事,光靠看折子是看不透的。”
“朕已经准了陆学士的举荐,丞相不必再推辞。”
他的手从龙案边沿收回来,“即日启程。”
宋知予站着,没有立刻接话。
殿中的安静持续了片刻,他躬身行礼,声音没有起伏:
“臣领旨。”
他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明黄卷轴,指腹压在圣旨边缘的缂丝纹路上,停了一息,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退朝后,宋知予沿着宫道往外走。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圣旨上那一小片御印的轮廓照得微微发亮。
陆锦书从后面走出来,经过他身侧时脚步没有停,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像一阵风从他旁边过去,很快就远了。
宋知予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不快不慢,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光隔绝了一层。
回到府里的时侯,已经快午时了。
宋知予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先问了一句:“夫人呢。”
小厮说夫人在花厅对账。
他听了,没有去找她,先推门进了书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株新栽的桂花树还没有长开,枝条细瘦,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很久,直到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阮苓是听见消息之后跑来的。
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侯放慢了脚步,先在门框边站了一下。
她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影在午后的光里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手里握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没有展开,也没有收起来。
她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我听府里小厮回来报,宫里的太监说皇上让你去江南督考。”
宋知予转过身,手里的圣旨已经被他卷好搁在桌上了:
“嗯。明日就走。”
阮苓看着他,没有说“能不能不去”,也没有说“为什么是你去”。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那卷圣旨的边缘:
“那你路上要走几天?”
宋知予想了想:“走官道,快的话六七日,慢的话八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