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阮母就醒了。
她不像往常那样躺着等天亮,披衣下床,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放回原位。
她住的那间东厢房朝南,晨光正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角那只青瓷茶盏上,又沿着桌面漫到床沿,把她叠好的被褥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
她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重新理过,把那匹藕荷色的软绸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又把阮苓给她让的那件衣裳从包袱里拿出来,铺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袖口的针脚,才重新叠好放进去。
包袱结打成两个,一个松一个紧,跟她来的时侯一样,不多不少。
春草端着早饭进来时,阮母已经收拾妥当了。
春草把粥碗和小菜在桌上摆好,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放在碗沿上:
“老夫人,您先吃着,我去看看马车备好了没有。”
阮母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春草:
“灶房那罐酱菜的盖子要拧紧,不然容易进潮气。那罐是前日新腌的,你记得半个月后开盖,别放太久。”
春草站在门边,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老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阮母又低头喝了半碗粥才放下筷子。
瑾哥儿是在阮母收拾好包袱之后跑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大红的小褂子,脚上踩着一双还没系好鞋带的布鞋,一路咚咚咚地跑过廊下,跑到东厢房门口站住,看见阮母挎着包袱站在床边,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的脸:
“姥姥,你要走了?”
阮母把包袱换了只手,蹲下来,和他平视:
“姥姥回家给你种石榴。等石榴熟了,姥姥再来看你。”
她说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不是说想看看石榴花长什么样吗?姥姥回去就种。等它开花的时侯,姥姥让人给你带一枝来。”
瑾哥儿低头想了一会儿,没再说“不走”,但也没有松开他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
阮母蹲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直到他自已松开手,把那只攥过袖口的手收回去,她才站起来,转头朝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阮苓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没有催,只是站在花架旁边,看着阮母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挎着包袱,一步一步穿过院子。
春草从侧门跑回来说:“马车备好了。”
阮母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加快。
走到侧门口时,阮母停下来,回头看了阮苓一眼:
“不用送了。你娘不是外人,不用次次都送。”
阮苓站在门内,没有跨出门槛:“路上慢点。让车夫走稳些。”
阮母点了点头,踩上车凳坐进车里,车帘落下来,马车缓缓动了。
阮苓站在侧门口,看着那辆青布小车沿着巷子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阮母坐在车里,隔着一道车帘,听着外头街市的声音从远到近又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