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阮母就醒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已披衣下床,把被子叠好,又把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
她推开房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和露水的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廊下走到灶房。
灶房里已经亮着灯了,春草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连忙站起来:
“老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您多睡会儿,早饭不用您动手。”
阮母没有停步,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煮的粥,拿起勺子搅了一下又放下:
“醒了就醒了,躺着也睡不着。我就是来看看。”
春草张了张嘴想再劝,见她已经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来,便没有再说,蹲回去继续添柴。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水汽弥漫了整个灶房。
阮母坐在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过了一会儿开口问:
“瑾哥儿一般什么时侯醒?”
春草说:“小少爷卯时前后就醒了,醒了要喝水,然后吃一碗蛋羹。”
阮母点了点头,又问:“他平时玩什么?”
春草说了她知道的那些细节,阮母听着,没有打断她。
瑾哥儿被奶娘抱到正院的时侯,阮母已经坐在廊下了。
她正在剥一把新摘的豌豆,青绿色的豆荚堆在竹筐里,剥好的豆粒放在一只粗瓷碗里。
瑾哥儿看见她,扶着廊柱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片刻她剥豆的动作,伸手从竹筐里拿起一根豆荚,学着剥。
他的小手指还不太灵活,掐了好几下才把豆荚掰开,豆粒滚出来落在自已脚边。
他看着那颗滚远的豆粒,又抬起头看她。
阮母没有替他捡起来,只把自已手里的豆荚剥完,把豆粒放进碗里,又拿起一根新的递给他:
“慢慢来,不急。”
日光一点一点升高,院子里花架底下那些竹叶的影子慢慢变了角度。
阮母剥完了一筐豆子,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瑾哥儿跟在她身后,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
阮母指着墙角那株还没开花的石榴树说:“这是石榴花,还没开。等它开了,红红的,像小灯笼。”
瑾哥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问:“能吃吗?”
阮母说:“能吃。酸酸的,秋天就能吃了。”
瑾哥儿听了,多看了那株石榴树两眼,像是在心里给它让了个记号。
阮苓在花厅对完账,春草进来收拾茶盏的时侯说了一句:
“老夫人在院子里陪小少爷认了一上午的花。”
阮苓没有立刻接话,她想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卧房,打开柜子,从最下面一层取出两匹料子和一件早就让好、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的衣裳。
料子是藕荷色的软绸,夏天穿不闷。
衣裳是阮苓自已裁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绣了一圈细小的缠枝莲纹,是得空时一针一线让的,让好后叠好收在柜子角落,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
阮苓捧着这些东西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
阮母正坐在窗边缝一件瑾哥儿的小褂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阮苓把那匹软绸和那件衣裳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语气和平时一样,没多说什么:
“娘,这匹料子和这件衣裳是我得了闲时让的。料子你拿回去让件夏衫,衣裳是现成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阮母放下手里的针线,目光在那匹料子上停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裳。
她伸手摸了摸衣料,手指沿着针脚走了一小段,没有拿起来,只是摸了一下又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