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母是上午来的。
她没让人提前通报,只让老赵赶着那辆青布小车送到相府侧门,自已挎着一只蓝布包袱站在门廊底下,等门房进去传话。
包袱角露出一截葱叶,像是刚从菜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湿润的土粒,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包袱系口打着两个结,一个松一个紧,像是出门时没来得及弄好,又像是她习惯系成这样,一边用力一边留着余量。
门房跑着进去传话,她站在侧门口没有张望,只是把包袱从一只手里换到另一只手里,又把包袱角那截葱叶往里塞了塞。
阮苓快步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走到侧门时,远远就看见阮母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褙子,头上包着一块深色头巾,侧着头跟门房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不急,我等一会儿就好,不用催夫人。”
阮苓走过最后一段廊道:“娘,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阮母转过身,看见她,脸上微微亮了一下:
“想你了,过来看看。”
阮苓走过去接她手里的包袱,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还带了菜来?”
阮母被她说破,也不慌:“自家菜地里种的,比外头买的鲜。你赵伯伯起早拔的,说让你尝尝新。”
阮苓没有再多说,侧身让开门口,扶着她往正院走。
阮母走在廊下,一边走一边看院子里的花木。
海棠谢了大半,石榴正打着骨朵,墙角的花盆里冒出一簇新绿。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数女儿每天走过多少级台阶:
“这条路你每天走几趟?”
阮苓想了想:“早上出去一趟,傍晚回来一趟,中间来回走几回,算不清了。”
阮母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春草已经提前铺好了床褥。
阮母走进那间朝南的厢房,把自已的包袱放在床尾,在屋里转了一圈。
摸了摸桌角,推开窗户试了试风,又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干了的文竹往太阳方向转了半圈。
她转过身,接过阮苓递来的茶盏,没有急着喝,低头看了一眼茶汤:
“你忙你的,不用陪我。我住几日就走。”
阮苓在她对面坐下:“不忙。今日正好不用进宫,陪你坐坐。”
阮母没有推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瑾哥儿呢?醒了没有?”
瑾哥儿已经醒了,被奶娘陈氏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大红的小褂子,正蹲在廊下玩一只木陀螺,陀螺转了两圈歪了,他就蹲在那里看着它倒下去,也不扶,等了一会儿又用手拨一下,再看着它倒。
阮苓带着阮母走到院子里时,瑾哥儿正蹲在廊下,小手指尖拨着木陀螺的尖端。
阮母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只看着他的动作说:
“你在转陀螺?”
瑾哥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陀螺,没有认生,也没有亲近,只是把陀螺往她面前推了一小段,像是让她看。
阮母没有碰那只陀螺,她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在晨光里拨动陀螺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陀螺转得不稳,重心偏了。”
瑾哥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拨了一下。
阮母没有上手替他调,只是说:“重心偏了就容易倒。你下次拿线缠的时侯,多缠两圈,让重心往中间收一点。”
瑾哥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拿起木陀螺翻了个面看了看,像是想找出哪一面缠少了线。
阮苓站在廊下,看着母亲蹲在瑾哥儿身边的样子,没有出声。
日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一棵树上分出去的两条枝杈,根还连着,叶子已经各自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