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几步远,中间隔着一只竹筐和一把还没择完的青菜。
两人隔着几步远,中间隔着一只竹筐和一把还没择完的青菜。
“你看着不像这宫里长大的。”老宫人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里的菜上,“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被人接住了的气。”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苓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指搭在膝上。
老宫人又择了几根菜,慢悠悠地开口:
“我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来了,看着是有根的人,走路的脚是踩实了的,不怕风;有的人来了,看着是浮萍,风吹一下就晃,连站都站不稳。你不一样。你看起来像是被人接住了,落在一个地方了。”
阮苓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老宫人像是没打算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外头都说相府那位夫人是瘦马出身,可宫里人见过的都说她跟传闻不一样。说她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不像那种被人送进府里混日子的。你说怪不怪?一个被人送来送去的人,身上倒没有那种被送来送去的气。”
她说这话的时侯没有抬头,像是在对那根菜说话,又像是在自自语。
阮苓的目光落在膝盖上自已交叉的手指上,没有去看她的脸:
“你见过那位夫人?”
老宫人摇了摇头:“我没那个福气。我是听修书馆那边的人说的。她们说她抄书的时侯坐得端正,写的字一笔一划,不像是个半路出家的,倒像是正经练过的。你说,一个半路出家的人,怎么就能练出那种筋骨来?”
阮苓没有回答。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到脸前。
她伸手把它拢到耳后。
沈怀瑾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阮姑娘,你歇够了没有?那卷《小雅》还剩最后几页,抄完了今日的功课才算完。”
阮苓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对老宫人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老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阮苓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宫人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还没择完的菜,目光落在竹筐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她站了一息,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傍晚时分,宋知予的马车提前了一刻钟到宫门口。
阮苓出来的时侯,他正站在马车旁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习惯性地等一个人走到能看见他的位置。
他看见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有上前,等她走近了,才开口:
“今日抄了几页?”
“抄完了那卷《小雅》。沈先生说我的字比上个月稳了。”她说着,低头拍了一下裙摆上沾的墨迹,“你怎么来这么早?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
宋知予侧过身,替她拉开马车的车帘:
“顺路。”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个理由本来就在那里。
阮苓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她踩上车凳,弯腰钻进车厢。
她坐下之后,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有几个宫女正路过,其中一个悄悄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朝马车这边努了努嘴,又笑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阮苓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但她们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你看,丞相来接她了。”
又像是:“原来是真的神仙眷侣。”
她没有细看,车帘落了下来,把她和那些目光隔开了。
宋知予在她旁边坐下,马车缓缓启动。
“今日修书馆那边,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阮苓靠着车壁,侧过头看着他。
晚照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说我看起来不像浮萍,像是被人接住了。”
宋知予没有立刻接话。马车拐过一道弯,车帘晃了一下,光线又变了角度。
“她没说错。”他说。
阮苓没有再说话,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地往前走,感觉到他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只是陪着她把这一小段夜风里剩下的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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