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阮苓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见宋知予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妆台前系腰带。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绕过玉带扣的时侯,指节在晨光里微微泛白。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往床这边来,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了一下她枕边散开的头发。
“醒了就起。今日不是要进宫抄书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早就知道她会赖床的笃定。
阮苓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我再躺一会儿,不耽误出门。”
宋知予没有说话,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听见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油纸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好奇地睁开一只眼,看见他正背对着她,在一个小油纸包里放什么东西。
他系上油纸包的绳子,在桌角放好,又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给你带了一包点心。陈皮梅子干和桂花糕,修书馆里饿了垫垫肚子。”
他顿了顿,“还有一小包核桃仁,沈怀瑾说过你最近抄书费神,补补脑子。”
阮苓从枕头上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个油纸包,大小适中,不像装了太多东西。
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我是去干活的,你当我是去春游的?”
“干活的路上也可以吃。”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本来就不值得讨论。
阮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
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够了一下桌角那个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系好放回去:
“那我走了,你今日下朝了记得来接我。”
宋知予看了她一眼:“你把核桃仁带上。”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他还在意这个事,没有多问,就拿起那个油纸包放进自已的书袋里,又低头检查了一遍书袋里的纸页,然后背好书袋走出院子。
进宫的路她已经走熟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她下了车,守门的侍卫已经认得她,看了一眼她的腰牌就放行了。
她穿过甬道,拐过两道弯,进了修书馆。
沈怀瑾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他那张老位子上,戴着铜腿眼镜,正在翻一本旧书。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日来得不算早。”
“路上耽误了一会儿。”阮苓说着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书袋放下,拿出今日要抄的那卷书,铺开纸,研好墨,开始抄。
她的字已经比几个月前稳了很多,落笔的时侯笔尖不会抖,写出来的笔画虽然还谈不上遒劲,但已经有了自已的l势。
抄了一个多时辰后,她抬头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站起来走到廊下透气。
修书馆的廊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青砖地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春日的光线下泛着暗暗的绿。
她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新叶气息。
她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台阶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宫人,约莫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宫装,坐在台阶最下面一阶,面前放着一只竹筐,筐里堆着一把带着泥的青菜。
她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把黄的叶子掐掉扔在旁边的簸箕里,择好的放回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像是让了一辈子。
阮苓没有出声,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择菜,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动作有些像小时侯在乡下见过的邻家阿婆。
老宫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
她眯着眼看了阮苓一会儿,像是认了一下人,然后笑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女官吧?我看着你脸生,不像常年在宫里头走动的。”
阮苓点了点头:“我来了几个月了,平时都在修书馆里抄书,不大出来走动。”
老宫人嗯了一声,又低头择了一根菜,把掐下来的黄叶放在膝盖上:
“我说呢,没见过你。这宫里的人,我基本都认得。待了四十多年了,谁长什么脸、谁走什么路,看几眼就知道了。”
她说着拍了拍旁边那阶台阶:“你站那么高不累?坐下来歇歇。修书的人整天低头,脖子容易僵。”
阮苓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那阶台阶上坐下来。
青砖地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暖,坐上去并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