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来的时侯，夜风已经把最后一点暮色吹散了。

春草提着灯先跳下去，灯芯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举高了些，照着车凳旁边的地面。

青砖地上有一小片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还没干透，在灯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阮苓踩着车凳下来，脚落在青砖地上时觉得步子比平时沉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还留在城郊那间小院里没带回来，又像是带回来了别的什么。

她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宋知予正从车里弯腰出来，他的手搭在车帘上，指节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白。

他没有急着下车，先站在车凳上扫了一眼府门两侧，然后才踩着地面走下来，隔着她半步远，没有超前也没有落后。

门房正要落锁，看见他们进来，又停下手，把门闩靠在墙边，等他们走过了才把门合上。

春草提着灯走在前面，光照着门槛、照过垂花门下的石阶、照过廊下那几株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枝叶。

花瓣落了大半，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暗粉色，被夜风推着聚到墙角，又散开一些。

阮苓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瓣，没有踩上去，绕了一步走过去。

回到正院的时侯，春草已经先一步进去点好了灯。

她在屋里忙了一小会儿，把桌角的书卷归拢整齐，把茶壶里的凉茶倒掉换了热的，又把那盏灯芯拨亮了一些。

阮苓走进屋里，在妆台前坐下来，卸下簪子放在桌上，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在灯下像镀了一层暖光。

她伸手揉了揉自已的肩膀，白天抄书时挺了一下午的背，到了夜里才显出酸意来。

春草端了一铜盆温水进来，把铜盆放在脸盆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阮苓接过帕子浸在热水里，烫得指腹微微发红，又拧干了捂在脸上，把一天的尘土和疲倦都蒸出来，鼻尖渗出一点细汗。

宋知予走进屋的时侯，已经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他看了一眼她捂在脸上的帕子，没说什么，走到窗边那盏灯下坐下来，翻开一本放在案角许久的旧书。

他没有立刻看她，也没有催她，只是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坐着，像是等她歇过那股赶路之后的疲惫，才用翻过一页书时纸张摩擦的细响作为寒暄。

她放下帕子，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回来得晚，辛苦你了。”

宋知予翻了一页书：“不辛苦。你娘那边，院墙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她说比在相府住着自在，早起能听见鸟叫，傍晚能看见炊烟。院子虽然小，可进出不用经过那么多道门，想晒被子就晒被子，不用算着时辰。”阮苓说着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的线头。

她坐了一会儿，又开口，“我娘还说，相府大了，人心也杂，让我自已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低下头，把那根已经卷出来的线头又按了回去。

宋知予放下书，目光落在她手指的动作上。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娘说这话，是站在你娘的位置上说的。”

他顿了顿，“我站在我的位置上，跟你说一句，你在这府里，不必靠多留心眼立足。你站的地方，是我让你站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阮苓的手指在线头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松开，把袖口重新理了理，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拿起今日抄的那几页纸，转身回到他身边。

“你还没问我，今日抄书写得怎么样。”她说着把那几页纸递过去，语气像是在让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宋知予接过那几页纸，放在灯下看了一眼。

纸面上抄的是《诗经·小雅》中的几篇，字迹整齐，边角有铅笔批注，墨迹干净利落，是他教她的那套批注方法。

他没有先看正文，先看了一遍批注的分布位置，又看了一眼她把重点内容用铅笔轻轻画出的轮廓线：

“今日抄了这么多？沈怀瑾给你加功课了？”

“他说我抄得快，让我多抄几篇。”阮苓站在他身边，没有坐下，低头看着他翻页的指尖，“今日有一处注，我一直拿不准。你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