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抄得快,让我多抄几篇。”阮苓站在他身边,没有坐下,低头看着他翻页的指尖,“今日有一处注,我一直拿不准。你看这里——”
她指了指其中一页边角的批注,“沈先生说这一处要断在这里,可我翻了两家注本,都不太一样。”
她说完了,又补了一句,“没人敢为难我,你位高权重,就算我笨一点,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敢说我笨。”
宋知予的笔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页纸的边缘,指腹按在纸边上,像是怕纸张被风吹走。
“你不笨。”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停顿了一下,像是从旁替她把那两个字重新放回了正确的地方,“以后不要妄自菲薄。”
阮苓看着他,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翻那页纸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就站在他身侧,他翻页时纸张边缘擦过她指尖的细微触感,她等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完,才开口:
“那你帮我看看这一处到底该怎么断。”
宋知予拿起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他的字落得很快,像心里已经想好了:
“这一家注解虽然流传广,却是后人托名的伪作。这一处不该断在那里。你用的那本手抄本是对的。”
他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抄书不要只看一家注。你要看的是注本和注本之间打架的地方,那才是真正值得你花时间想的事。”
阮苓又凑过来看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把那两行批注存下来,又看了一遍那行批注旁边的墨迹有没有干透,才轻轻地把纸页放到一边晾着。
春草在廊下换了一盏新灯,新灯的烛芯比她先前点的那根粗些,光也比先前亮一些,把书案上那几页纸的轮廓照得分明。
宋知予靠在椅背上,见她站了这么久,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几页纸,说:
“站着不累?”
阮苓这才在那把空椅子坐下来,把其中一页纸折了一下又展开,像是刚想起他刚才那句批注里还有一处没来得及问。
“这里,”她指着另一处,“这句诗,我现在还是觉得有两种解法。你怎么看?”
她把那页纸转向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直接给她答案:
“你的两种解法是什么?说出来听听。”
她便把自已翻注本时看过的两种解释都说了,宋知予听她说完,没有先评判哪一种对,先指出她看的那两本注本各自偏向什么立场,又把第三种解释的脉络顺着她的话尾接过去,像替她把一根已经理了一半的线头继续牵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听他讲完,又低头把第三种解释在纸边写下来,一边写一边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他的话说透进自已的理解里。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压了一下又弹起来,像是替人递了一杯没端稳的茶。
宋知予见她又抄了一会儿笔记,才把笔放下:
“今日不早了,明日再接着看。”
阮苓看了看窗外,月色已经偏西了,又把那几页纸收进匣子里,站起身去铺床。
正院里,灯还亮着。
阮苓把批注好的那几页纸收进匣子里,宋知予已经靠在引枕上闭了眼,像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床上那条薄毯搭在他膝头,他动了一下,没有睁眼,说:“你也早点歇。”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灯吹了。
屋里的光暗下来,只剩下窗外月色映进来的一层薄薄的白,落在青砖地面上,像被揉皱了的绸缎边角。
她在暗中站了一小会儿,目光从窗外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海棠枝影上收回来,也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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