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馆的日头总是比外头慢一些。
窗纸是旧年的,透进来的光被滤了一层,落在案面上便不那么刺眼了。
阮苓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卷《诗经》的残本,她正对着另一本手抄本校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一笔。
她今天抄的是《豳风·七月》,字句不算难,可那卷残本的墨迹淡得厉害,有些字只剩下半道笔画,她得反复辨认,再对照那本手抄本把缺失的部分补上去。
沈怀瑾坐在她对面的案前,须发花白,戴着一副铜腿眼镜,正拿一根细长的竹片翻书页。
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偶尔用笔在那页的空白处批几个字。
他批完最后一页,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眼看见阮苓还低着头,便说了一句:
“今日就到这儿吧。”
阮苓没有立刻抬头,她正在抄最后一行字,等把那一笔收完了,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握笔握得发酸的手指:
“还有两页就抄完了。”
沈怀瑾把眼镜收进盒子里,慢悠悠地说:
“两页明日再抄。你今日来得早,走得也早,回去歇歇。眼睛是自已的,抄坏了没人替你赔。”
阮苓笑了一下,把案上的书卷归拢整齐,那卷残本和手抄本分开放,又把自已抄的那一叠纸理好,用镇纸压住,才站起来。
她走出修书馆的时侯,日光还亮着,比她平时散值的时侯早了大半个时辰。
马车停在宫门口,她上了车,春草已经坐在车里等了。
车帘落下来,马车缓缓动起来,穿过几条街巷,往城南的方向去。
春草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切好的蜜瓜放在她手边,阮苓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好。
“夫人,沈先生今儿怎么放您这么早?”春草问。
“他说我今日来得早,该歇就歇。”阮苓又拿起一块蜜瓜,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春草,阿蕊那边的铺子,近日生意怎么样?”
春草想了想,“听秋月说还不错,小姨奶奶这几个月管得比以前上心多了。前日还进了新货,说是什么南边来的新式样,卖得挺好的。”
阮苓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蜜瓜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那正好,今日回去得早,顺路去看看她。”
马车在城南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口停下来。
这条巷子两边开了好几家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点心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幌子,在风里一摇一晃的。
阿蕊的铺子夹在中间,门脸不大,可收拾得利落,门口挂着一块新让的匾额,上头写着“锦色”两个字,字迹端正,是宋知予写的。
阮苓看见那两个字的时侯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