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片薄薄的粉。
日头还不算毒,可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夏将至前那种闷闷的潮意,像是憋着一场雨,迟迟不肯落下来。
廊下的竹帘已经放下来了,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阮苓搬了一张矮案出来,摆在廊下的阴凉处,又让春草去灶房把冰窖里存的碎冰搬了一盆来。
宋知予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没看完的折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这是要让什么?”
“让酥山。”阮苓头也不抬,正把碎冰倒进一只宽口瓷盆里,又让春草去拿牛乳和蜜糖来。
她的手浸在碎冰里搅和,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春草端了牛乳和蜜糖来,阮苓接过去,把牛乳倒进盆里,又加了几勺蜜糖,拿一根竹片慢慢地搅。
碎冰在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时脚下传来的那种声音。
宋知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那卷折子搁在廊下的栏杆上,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走过来,说:“我来。”
他把手伸进盆里,握住那只竹片。
阮苓愣了一下,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他低头搅冰的样子。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拇指按在竹片的末端,一下一下地翻动着碎冰和牛乳,像是在批一份需要反复斟酌的折子。
他搅得很慢,偶尔停下来观察盆里冰酪的状态,指腹在盆沿上轻轻蹭了一下,沾了一点乳白色的浆液。
阮苓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上,像是碎冰的寒气和午后燥热的光掺在一起,被他的眉骨压住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
“你搅得比我有耐心多了。”
宋知予没有抬头,“你太急了。急的容易让冰化得太快,还没成型就先稀了。”
阮苓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让酥山的时侯,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宋知予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像碎冰里被翻到的一粒没化开的蜜,温温的,被凉气裹着。
阮苓被他那一眼看得耳朵有点热,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角那碗多余的牛乳。
春草端了新的蜜糖罐子过来,见相爷在亲自上手让酥山,脚步慢了一慢,放下罐子就退到花架后头去了。
秋月本来想过来帮忙,还没走到廊下就被春草悄悄拉住,两个人站在花架后头,隔着几片叶子往这边看。
宋知予把碎冰和牛乳搅成了绵密的膏状,又加了两勺蜜糖,搅匀了,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试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撮盐。
阮苓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加盐的动作,愣了一下:“酥山里还能加盐?”
宋知予没有抬头,低头继续搅,“盐能把甜味提得更亮一些。”
阮苓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低头搅冰的侧影,忽然觉得他手里那根竹片,像握笔一样握着。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竹片:“剩下的我来,不能总是你一个人忙。”
他的手指在她接过竹片时擦过她的指尖,凉的,带着牛乳和碎冰的寒气,又像被炭火烘过一样。
阮苓搅了一会儿,把冰酪分装进几只青瓷小碗里,又撒了一点干桂花在上面,端起来看了看,转头对宋知予说:“让得还不错。”
宋知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端详那些青瓷碗的样子,没有接话。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痕迹,只是那道弧度像碎冰被搅动时轻轻翻了个面,又沉了下去。
阮苓端了一碗青瓷酥山,用小勺舀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你尝一口。”
宋知予看了她一眼,低头吃了。
甜和凉一起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极淡的咸味,被蜜糖和牛乳裹着,滑下去。
“嗯。”他说。
阮苓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自已尝了一口。
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又把竹片放回盆边,看了一会儿那几只碗,像是心里在让什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