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得比往年早。
没到盛夏,日头就已经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院子里的海棠叶子都蔫了几分,边缘微微卷起,像被火燎过的纸边。
阮苓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瑾哥儿蹲在她脚边,正用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洞,戳得专心致志,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像一小片贴歪了的柳叶。
春草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泠泠的光。
阮苓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闷在胸口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她把碗递给瑾哥儿,瑾哥儿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就眯一下眼睛,像是被酸到了,又舍不得放下。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阮苓抬起头,看见宋秉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把头发拢在脑后,像是刚从书房那边过来的。
手里提着一只小铜盆,盆沿上搁着一块叠好的棉布,布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他走到廊下,在阮苓面前站定,微微躬了躬身:
“母亲,灶上多镇了一盆冰,我给瑾哥儿拿了些过来。”
他说着,把铜盆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掀开棉布一角,露出一盆雪白的碎冰,在日光下冒着丝丝缕缕的冷气,像一小团刚落下来的云。
瑾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丢下手里的树枝跑过来,踮着脚往铜盆里看。
“哥——哥——”他喊了一声,仰起头看着宋秉璋,又喊了一声,“哥。”
宋秉璋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蹲下来,从盆里捻了一小块冰,放在瑾哥儿摊开的掌心里。
瑾哥儿被冰得缩了一下手,又舍不得扔,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冰慢慢化成一滴水,从指缝里滴下去,落在青砖地上,洇成一个小点。
阮苓看着他们,没有插话。
她把团扇放在膝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宋秉璋的侧脸上。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耳廓上的细小绒毛照成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蹲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听瑾哥儿含混不清地说话,偶尔应一声,声音不大,语气耐心。
她忽然想起他刚回京那天,在书房门口对着宋知予深深躬下去的背影,和此刻蹲在台阶边跟瑾哥儿说话的样子,像是通一个人,又像是两个人。
“母亲。”一个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
阮苓抬起头,看见沈映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银簪,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阮苓身上,然后顺着阮苓的视线移过去,看见了蹲在瑾哥儿旁边的宋秉璋,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阮苓注意到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走进来,先到阮苓面前行了一礼,然后把那只青瓷碗放在廊下的矮桌上:
“母亲,这是灶上熬的冰糖雪梨,婢子说母亲近日嗓子有些不适,妾身便多炖了一盅。”
阮苓笑了一下,说:“难为你想着。”
沈映雪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的余光落在石阶那边,宋秉璋还蹲在那里,瑾哥儿正把另一块冰放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没有躲,也没有嫌凉。
他的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可沈映雪看得清清楚楚。
沈映雪收回目光,在阮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春草给她也端了一碗酸梅汤,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
阮苓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蔫的海棠花,说了一句:
“你是来找二公子的,还是来送梨汤的?”
沈映雪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回母亲,晚辈是来送梨汤的。”
阮苓没有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宋秉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水渍,走到廊下,朝阮苓拱了拱手:
“母亲,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先告退了。”
他又看了沈映雪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沈映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酸梅汤。
她一直没有说话。
等宋秉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面,她才轻轻开口:“母亲。”
阮苓侧过头看着她。
沈映雪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抬起眼看着阮苓,眼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他刚才蹲在那里逗瑾哥儿玩的时侯,妾身突然觉得……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阮苓没有说话,只是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