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杰踏进大理寺卷宗库的那天早晨，光线还没照到最里面那一排书架。

他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油纸伞靠在门边，伞面上还带着晨露，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水痕，又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书架扫过去。

书架上的卷宗码得参差不齐，有的高出来一寸，有的歪着靠向旁边的册子，像一排站久了的学生，有人挺直腰板，有人悄悄塌了肩膀。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每一本卷宗的脊背上，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确认这里是不是自已该来的地方。

走到靠窗那张案前时，他站住了。

案面是旧的榆木，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有些地方凹下去，像是被人反复压过。

案角放着一只青瓷笔洗，沿口磕了一块，缺处被磨得光滑，像是被谁用指腹反复摩挲过。

他的手从笔洗沿口上滑过去，没有停留太久，然后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提了提，翻开那摞卷宗里最上面的一本。

卷宗的封皮是暗黄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像一本被人反复翻过的旧书。

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刘方田地争讼卷”几个字，字迹潦草，收尾处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像是写的人当时心里有事，急着去别处。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的触感有些脆，边角微微翘起，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放轻了动作，指尖按着纸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第一页是原告刘氏的诉状。

纸面已经泛黄，有些地方洇着水渍，字迹却还清晰，笔画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笔尖压得很深。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在“祖田三亩”四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他翻到方家的辩状那一页，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提笔把两边的陈述要点分列在左右两侧。

他写得慢，一边写一边对照，写了几行之后停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一遍方家辩状里附的那张地契抄本。

抄本是后附的，墨色比前面几页深一些，像是后来才誊进去的。

他注意到落款日期那年号纪年，跟他刚刚翻阅过的方家户籍底册上记载的卒年，很接近。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把那个日期记在纸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户籍底册。

他翻到方家那一页，手指顺着字行往下移，停在卒年的那一栏。

他看了一会儿，把户籍册合上，拿回案前，和地契抄本并排放着。

他把两个日期对照着看了三遍，确认自已没有算错。

方家地契落款的那个时间，在方家老爷子过世之后。

他坐在那里，笔悬在纸上，没有落笔，也没有抬头。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翻页，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叶片。

隔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又响起来。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地契日期与户册卒年不符，差三十七日。”

然后把笔搁在笔洗上，笔杆碰了一下笔洗缺了的沿口，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他站起来，往外走。

午后他去了城西。

老里正的家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院墙是土坯的，墙头长着一丛干枯的狗尾巴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推开门，听见里头有劈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的。

他没有打断，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劈柴声停了，才开口喊了一声：

“老先生。”

老里正从院墙后面探出身来，眯着眼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阮文杰说明了来意，把那页地契抄本展开，蹲在门槛边，指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