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杰说明了来意,把那页地契抄本展开,蹲在门槛边,指给他看。
老里正没有接过去,只是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粗糙的指腹摸了摸那上面的印章,慢慢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这印不是他盖的。那会儿他瘫了,手都抬不起来,是他儿子盖的。”
阮文杰问:“您确定?”
老里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纸推回来,转身走到墙角,又拿起斧头劈柴了。
阮文杰站起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没有多问,站在院门口朝老里正躬了躬身,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静,只有他自已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什么。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那页纸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才重新折好收进去。
回到大理寺的时侯,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窗口透进来的光从亮白变成暖黄,落在案面的木纹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坐在案前,把户籍册、诉状、地契抄本和老里正的证词一一铺开,提笔开始写查证说明。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一遍,再落笔。
他把时间线的矛盾写清楚,把老里正的证词引用进去,把自已核对的依据也附在后面。
写完最后一句话的时侯,他听见旁边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看见通僚郑评事正站在书架边,手里拿着一本卷宗,看着他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下。
郑评事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卷宗放回书架,然后走过来,在他案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纸。
阮文杰没有抬头,也没有遮。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纸上,移过每一行字,停了一会儿。
郑评事说了一句:“之前三个月,没人看出那个日期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然后他把一杯茶搁在阮文杰桌角,转身走回自已位置,坐下,翻开自已面前的卷宗,低头看了起来。
那杯茶是白瓷的,不烫手,温热刚刚好,茶叶还没有完全舒展,浮在水面上,像还没来得及沉下去。
阮文杰看着那杯茶,没有立刻喝。
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继续低头写自已还没写完的部分。
散值的时侯,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卷宗归拢好,把那张写好的查证说明用镇纸压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走出大理寺。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天结束时特有的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了个弯,往城南走了一趟。
阮母家的门已经关了,他站在门口没有敲,只是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头那盏还亮着的灯。
他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
白天翻过卷宗、握过笔、敲过门、接过茶的那只手,此刻空空的垂在身侧,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握住了,松不开。
他想起堂姐说的那句“门敲开了,走不走得远,靠你自已”。
他还没有走远,但他知道第一步已经踩实了。
他走进夜色里,风把衣摆吹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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