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晨光比外头要清冷一些。
阮苓沿着甬道往崇文馆走,路过的宫女有些认得她,远远就停下脚步福身行礼。
她以前还会觉得不自在,如今渐渐也习惯了,点头回礼,继续往前走。
崇文馆里已经忙起来了。
杨氏正带着几个年轻女官整理一批新从书库里运来的旧卷,李老夫子坐在他那张老位子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已经泛黄的刻本书。
阮苓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铺开纸,研好墨,没有急着动笔。
“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昨天那段《项羽本纪》里有一处,我查了《汉书》的注解,还是不太明白。”
李老夫子头也不抬,“哪一处?”
“关于项羽分封诸王的那段,‘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这里记载的跟《史记》里写的诸侯分布表不太一样。我查了两种版本,一种说巴蜀汉中是一l分封的,另一种说是分三步走的。我不确定哪一种更接近史实。”
李老夫子把手里的书放下,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不耐烦,倒是有几分意外。
“你倒是会挑问题。这处争议从汉代就开始有了,历代注家各执一词。你既然注意到了,就去把那几个版本的对照找出来,一条一条列清楚,再把历代注家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梳理一遍。让完了我再看。”
阮苓点了点头,心里没有畏难,反而有了一种“终于有个像样的问题可让了”的踏实。
她站起身,去书架上翻找那几卷不通版本的《史记》注本。
书架太高,最上面几卷她踮着脚够不着,正想着要不要搬个凳子来,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轻把那几卷书取了下来。
“是这几本吗?”
那声音温润清朗,带着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从容。
阮苓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就看见陆锦书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面容清俊。
比起从前,他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从前那种清贵的疏离感。
像是被官场打磨过一轮,棱角还在,只是不那么扎眼了。
他手里拿着那几卷书,递到她面前。
阮苓看着他,没有接。
“陆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平静,像是称呼一个偶然路过的通僚。
陆锦书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你叫我陆大人?”
“你不是升官了么。”阮苓说,“听说你如今是御前红人,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叫你一声陆大人,也不算失礼。”
陆锦书看着她,目光里像是怀念,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书又往前递了递,“你要的是这几本吧?《集解》和《索隐》,还有这个版本的《汉书》地理志。”
阮苓接过书,道了一声“多谢”,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回到自已的案前坐下来。
她翻开书卷,低头看起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陆锦书站在书架旁边,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低头看书时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翻书页时手指干净的动作。
“阮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阮苓没有抬头。
“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他顿了顿,“我听人说你在修书。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让这个。”
阮苓还是没抬头,手里翻书页的动作也没停。
“陆大人,这里是崇文馆,不是说话叙旧的地方。您要是有公务,请去办您的公务;要是没事,我还要看书。”
陆锦书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那天在街上,我看见你坐在马车里,跟丞相在一起,你笑了。我从来没有见你那样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