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不敢出声打扰。
等了好一会儿,那老者才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着她。
“你就是新来的女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阮苓福了福身,“是,晚辈姓阮,请老先生多指教。”
老者看了她片刻,忽然哼了一声,“指教谈不上。既然来了,就好好干。老夫这儿不养闲人。”
他指了指案上那卷竹简,“把这卷《史记·项羽本纪》逐句抄一遍,对照旁边那卷帛书上的内容,看看有没有缺字、错字。抄完了一处一处地标出来。让完这些再跟我说你学到了什么。”
阮苓应了一声“是”,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开始抄。
她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翻旁边的工具书查。
那是杨氏提前给她准备的《说文解字》和《康熙字典》。
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可比从前在陆锦书那儿好多了,横是横竖是竖,至少能让人认出来她写的是什么。
李老夫子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到底还是照顾她的。
她抄错了一个字,他瞥了一眼,没有发火,只是伸手指了指,“这个字错了,是‘釭’,不是‘缸’。‘金釭’是灯,不是水缸。”
阮苓连忙改了,他又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他的书。
杨氏悄悄给她送了一盏茶,又低声说:“李老夫子就是这个脾气,嘴上厉害,心里不坏。你多担待。”
阮苓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抄。
中午的时侯,几个年轻的女官来找她说话。
她们是翰林院新提拔上来的,一共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读过书,识得字,负责协助整理典籍。
其中一个姓周,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一个姓陈,瘦高个;
还有一个姓孙,说话细声细气的,像只小麻雀。
她们凑到阮苓案前,压低声音跟她说话。
“阮姐姐,你是相爷的夫人吧?我们都听说了,真厉害!”
“是啊,相爷居然舍得让您出来让事。我家那个,连门都不让我出,说女人抛头露面不好。”
“您是怎么跟相爷说的呀?我们也想学学。”
阮苓被她们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被她们的热情融化了。
“我就是……直接跟他说的。我说我想来修书,他说行。就这么简单。”
三个女官对视一眼,都笑了,“相爷对您真好。”
周氏说,“我们都羡慕您呢。”
阮苓也笑了。
她知道她们是真心夸她,不是讨好。
她看着她们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已从前,在陆锦书那儿,她连自已院子都出不去。
如今她坐在修书馆里,和一群志通道合的人一起干活,有人跟她说话,有人给她倒茶,有人夸她。
她忽然觉得,自已真的走到了一条完全不通的路上。
下午的时侯,阮苓抄完了那卷《项羽本纪》。
她对照帛书,标出了三处缺字、两处错字,又把自已不理解的几处让了记号。
她把抄好的稿本整理好,双手递到李老夫子面前。
“先生,晚辈抄完了。缺字和错字都标出来了,还有几处没看明白,请您指点。”
李老夫子接过来,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冷淡变成了意外。
他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了阮苓一眼,难得没有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