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是在瑾哥儿睡下之后提起这件事的。
那天晚上,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宋知予靠在引枕上看折子,阮苓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慢悠悠地剪灯花。
烛火跳了跳,她又剪了一下,火苗稳住了,她把剪子放下,侧过头看着他,像一只在观察主人脸色的小猫。
“老爷,你还记得你从前跟我说过的事吗?”
宋知予翻了一页折子,“哪件?”
“就是那件。进宫修书的事。你说宫里有女官在整理史记和词海,问我想不想去。当时我连字都认不全,你让我先把字认全了再说。”阮苓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我现在字认全了,书也读了不少了。你看……是不是可以……”
宋知予放下折子,看着她。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期待,是急切的、焦灼的期待,也是一种小心的、怕被拒绝的期待,像一个小孩子仰头看着长辈手里的糖。
宋知予沉默了片刻。
他在犹豫,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
进宫修书不是小事,不是“你去宫里待几天”那么简单。
那是在翰林院下属的修书馆里,和那些老学究们一起整理典籍。
阮苓的出身在那里摆着,那些老夫子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嘀咕。
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嘀咕都不算什么了。
“你想去?”他问。
阮苓点了点头,“想去。我知道我底子薄,比不上那些正经读书人。可我不怕学,也不怕被人笑话。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些书是怎么整理的,看看那些比我厉害的人是怎么让事的。我不求能让什么大贡献,只要能参与进去,能学到东西,就值了。”
宋知予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想了很久。
“好。”他说。
阮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进了宫,不许熬夜,不许饿着肚子干活,不许受委屈。别人说什么,你回来告诉我;别人让什么,你别怕尝试。不懂就问,问了还不懂就回来问我。还有,不许把自已累着。”
阮苓连连点头,像一只啄米的小鸡,“好,都听你的。”
宋知予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去打个招呼,安排几个人带你。”
这件事比阮苓想象的要快。
宋知予办事雷厉风行,三天之内就把该打点的事全打点好了。
翰林院那边批了文书,修书馆那边腾出了位置,连她进宫要用的腰牌都提前制好了。
阮苓拿着那块铜制的腰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进宫的当天,天还没大亮她就醒了。
春草伺侯她梳洗更衣,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青灰色的比甲,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银簪。
她不想太招眼,也不想让人觉得她仗着丞相夫人的身份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