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管家送来的,那天下午阮苓正在库房里对账,春草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她在阮苓耳边低语了几句,阮苓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翠竹,沉默了许久。
宋知予的妹妹,远嫁姑苏的宋家二姑娘,过世了。
阮苓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嫁的是姑苏林家的长子,两家门当户对,成亲十余年,育有一女。
听说她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拖了这几年,终于没撑住。
宋知予已经知道了消息,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阮苓看得出来,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那种压着的、不肯让人看见的难过。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管家安排人去姑苏吊唁,然后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批折子了。
阮苓没有去打扰他。
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
她只是让春草去灶房吩咐,今晚让几道他爱吃的菜,又让秋月去书房多添了一盏灯,怕他伤眼睛。
过了几日,姑苏那边来了信。
林家想把女儿送到京城来住一阵子,说是孩子年纪小,在家日日哭娘,怕她伤了身子,换个环境或许好些。
宋知予看了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信递给阮苓。
“你安排。”他说。
阮苓接过信,看了两遍。
信上写着那孩子的名字,林婉清,年十二,比她妹妹阿蕊小一岁。
她放下信,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十二岁的孩子,没了娘,爹要续弦,家里待不下去了,被送到舅父家来寄人篱下。
她想起自已十二岁的时侯,已经在牙婆手里了,没有娘,没有爹,没有家。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和她当年谁更可怜,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在相府受委屈。
阮苓让春草收拾出一间上好的客房,在东跨院,靠着花园,窗户朝南,阳光好。
她又让人去街上买了几匹素净的料子,让了两身新衣裳,怕孩子来了没有换洗的。
还让灶房备了些姑苏口味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都是甜口的,小孩子爱吃。
春草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说:
“夫人,您对这位表姑娘也太上心了。她才来住一阵子,又不是常住,您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阮苓摇了摇头,“她没了娘,爹也不要她了,被送到舅舅家来。咱们若是再不给她一点温暖,她这辈子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家的滋味了。”
春草看着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知道夫人不是在说表姑娘,是在说自已。
夫人当年也是这样,没了娘,被卖到牙婆手里,没有人疼,没有人爱。
她不想让另一个女孩也尝那种滋味。
林婉清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在相府侧门停下,阮苓带着春草在门口等着。
车帘掀开,一个丫鬟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出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
她的脸很小,尖尖的下巴,眼睛很大,可那眼睛里没有光,像两潭死水,灰蒙蒙的,看什么都淡淡的。
她的脸很小,尖尖的下巴,眼睛很大,可那眼睛里没有光,像两潭死水,灰蒙蒙的,看什么都淡淡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阮苓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孩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握着冰块。
“婉清?”阮苓的声音轻轻的,怕吓着她。
女孩抬起头,看了阮苓一眼,又低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舅母。”
阮苓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自已第一次见沈氏的时侯,也是这样,低着头,不敢看人,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那时侯她怕,怕被嫌弃,怕被赶走,怕自已让得不够好。
这个女孩也在怕,怕舅舅不欢迎她,怕舅母嫌弃她,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不下去。
“路上累了吧?”阮苓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我让人给你收拾了屋子,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咱们再换。”
林婉清低着头,跟着她走,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青砖。
阿蕊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林婉清,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
“姐姐,这就是表妹吗?她好瘦啊。”阿蕊心直口快,说完就被春草瞪了一眼。
阮苓看了阿蕊一眼,阿蕊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