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东墙升起来的时候她起身换了夜行衣,黑衣、黑裤、黑布蒙面。
三皇子府的西墙比她上次来踩点时多了一盏灯笼,新的,绢面上画了幅山水。
这说明府里今晚有应酬,多出来的灯笼通常是给客人看路的。
她站在墙下听了片刻,里面隐隐有丝竹声。
她从西墙翻进去,走的还是老瓦,每一步都踩在瓦片交叠的凹槽里。
翻上墙头后她没有立刻落地,伏在墙脊上观察院内。
前院灯火通明,有人在宴客,歌声和笑声隔了好几重院子传过来,闷闷的。
她在阴影里绕了半圈。
前院两个暗哨,后院三个,西侧独院门口一个,比楚晏清打听到的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暗哨姿势更松弛,不像其他人站得笔直,而是斜靠在月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时不时往空中抛一下再接住,看起来很无聊。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腰侧,离腰间的短刀只有两指的距离。
她等了片刻,发现每隔一刻钟换一次人,两个人轮换,一个靠墙站着,一个在月门后面坐着。
坐着的那个人手里捏着哨子,拇指搭在哨口上,姿势随意但位置精准,有任何动静,怕是那哨子就能吹响。
第二次换人和第三次换人之间有个空档。
坐着的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往月门后面走了几步。
站着的人打了个哈欠,视线往上飘了一瞬。
她在那瞬翻下墙头,贴着墙根滑进院子,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了最后一点声响。
屋里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出人影,坐在桌前,一只手在纸上慢慢移动。
她没有靠近窗户,翻身上了屋顶。屋瓦之间的缝隙刚好能看清桌上摊开的纸页和一双正在写字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不大,写字的节奏很稳,一笔下去从不回锋。
男人的面容在灯下很平静,看不出年纪,四十岁左右,也可能是保养得好的五十岁。
他穿的还是春宴上那件深青色便袍,衣领微敞,袖口卷了半圈搁在腕骨上。
他写了一会儿搁下笔,拿起信纸对着灯吹了吹墨。
信封上画了一个符号,笔画繁复,线条硬朗,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搁在桌角,起身推门出了院子,往三皇子书房的方向走。
卿月伏在屋顶上等了片刻。
暗哨刚换过人,院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所有房间只有这间亮着灯,隔壁房间是黑的。
她从屋顶翻下来,推门,进屋,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夹杂着一丝薄荷的凉意。
书桌靠窗,桌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翻到一半,是《云笈七签》的抄本。
旁边摞着几页散纸,纸上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用朱笔批了注。
砚台压着一角纸张,砚台下面露出一张药方。
朱砂、茯神、远志、酸枣仁、合欢皮,五味药,底下用小字标注了分量和煎法。
她在《霜月谱》的药浴方子里见过这五味中的四味,都是安神定志用的。
桌角那封信还在。
她凑近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符号,笔画分三部分,上部是一个类似圆形的结构,中间是交叉的线条,底部是一横。
她在脑海中临摹了一遍,确认记牢,然后把药方原样塞回砚台下面,调整好角度,让纸片露出一个角,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翻上屋顶原路返回。
回到质子府,月亮移到了西边。
她推开院门,楚晏清坐在老槐树下。
石桌上有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他的姿态很松弛,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一枚白的棋子。
“茶在桌上。”他说。
卿月坐下来。
茶是新煮的,比她走之前那壶浓,茶叶放得多。
她喝了一口,开始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楚晏清看着那个水渍画的符号,手里那枚棋子停住了。
他进屋点了灯铺开纸重新画。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个符号。
棋子从他指间滑下来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古篆。东部沿海一个旧诸侯国的祭祀符文。”他说。
“那个诸侯国在五十年前被灭,后裔散落民间,一部分后来被编入了大梁的钦天监。”
“钦天监?”她有些疑惑的开口。
他说“钦天监是皇帝的人。”
说出口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看着纸上那个符号,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敲着。
术士是钦天监的人,钦天监是皇帝的人,术士在三皇子府里替三皇子布局、收买北境将领、写安神药的方子给贵妃下套。
这条线从三皇子府一直牵到宫里,牵到皇帝眼皮子底下。
楚晏清让她在图上把新增暗哨的位置标出来。
她接过笔,在图上标了六个暗哨的位置,西侧独院门口那个用朱砂笔圈了一下,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哨子。
又把她观察到的换人时辰和规律一一标注在旁边。
楚晏清对着图看了片刻,把她标的每一个位置和时辰都核对了一遍,和自己之前打听的做对比,然后在图上补了几笔。
“曹安那边还有不到一个月。”他把图收起来,语气平稳,“北境的消息今晚就写,明天送出去。
贵妃那边要让她自己发现那个姓周的术士有问题,但不能是我们去说。
你带回来的药方上有一味合欢皮,和宫里常用的安神方只差一味。
贵妃身边的太医如果够仔细,迟早会注意到。如果不够仔细,我们再想办法。”
他把桌上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黑子归黑子,白子归白子。
收到最后一枚时他拿在手里转了转。
卿月站起来去收茶壶。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把她袖子上的一个什么东西摘了下来。是细长的一片竹叶,三皇子府西侧独院门口种的那种。
竹叶被风吹断了半截,另一半夹在她袖口缝里,一路上都没有掉。
他把竹叶放在石桌上,竹叶很轻,被风一吹翻了个面。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衣袍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合欢皮解郁安神,入心经,也入肝经。那个药方如果吃久了会让人嗜睡,脑子变慢。你今晚辛苦了。”
门合上了。
卿月站在院子里,把茶壶里的剩茶倒掉,茶叶渣子泼在老槐树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