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风楼回来的第二天,楚晏清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把那片指甲盖大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光照在纸片上,墨迹洇得有些糊了。
卿月从屋里端了茶出来,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汤发黄,几片碎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叫曹安,是我爹手下的老人。
我小时候他教过我骑马。
那匹马叫踏雪,其实是匹灰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踏雪,因为我想要一匹白马。
曹叔说世子想要白马,末将就去给你找一匹白马。
后来他没找到白马,给我削了一把木剑。
他削的木剑很沉,我挥不动。
我爹说一个连木剑都挥不动的儿子,不配做镇北王的儿子。
那年我六岁。”
他把纸条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
“一个月后北境换防军械。
曹安负责调度。纸条上说他会把军械调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纸条压在茶盏底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是个机会。我爹不信我的话,但他信证据。
军械调度的军令是黑纸白字,曹安签了字画了押,就赖不掉。
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爹就算再不信我,也得信军令。
但你得查清楚京城这边是谁在操纵曹安。
三皇子身边那个术士,我想知道他是谁,他下一步要动哪里。
三日后三皇子去城外别院。那晚王琮府上有棋局,我会去下棋。”
“我去。”卿月说。
楚晏清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树叶子簌簌地响。
他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一把匕首,鞘。
匕首是他从质子府为数不多的带来的行李。
“这把匕首轻,带着方便。万一用得上。”他把匕首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完就站起来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留她一人在院子里。
她拿起匕首拔出半寸,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极为锋利。
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搁在石桌上,杯底印了一圈水痕。
行动前三日的头一日,楚晏清在屋里画图。
他用的纸是旧纸,背面有抄废了的《论语》,砚台里的墨是早上新磨的。
他画了三皇子府的平面图,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正院、偏院、书房、后罩房,过道的位置,月门的位置,哪里是花圃哪里是假山。
几个月前工部翻修三皇子府,图纸留在工部存档,他去国子监还书时路过工部的档案房,那个老主事正趴在桌上打盹,图纸摊在桌面上没收,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就走了。
现在他把看到的从记忆里倒出来。
他圈了三个位置。
第一个在书房左手边的偏院,第二个在书房右手边的客舍,第三个在最西头的独院。
他说术士不是门客,不会住在客院;
不是下人,不会住在后罩房。
三皇子要随时能召见他,又不能让他太显眼。
西头独院最偏,院门口种了一丛竹子,竹影把院门遮了大半。
如果他是那个术士,他会选这里。
他在图上标了巡逻换岗的大致时辰。
前院每隔一刻钟有一队人巡过,后院两刻钟,西院那边的守卫换班时间是亥时和丑时。
这些时辰是他从三皇子府随从嘴里零零碎碎套出来的,不一定准,让卿月自己判断。
他把卿月叫过来看图。
她站在他身后俯下身,面具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膀。
他指着图上西侧独院的位置,说“暗哨不止图上的数目,三皇子好面子,会在客人看得见的地方摆足排场,但真正重要的地方不会让人看见,西院门口至少有一个暗哨。”
卿月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西院后头那道矮墙:“这里可以翻进去。”
他说矮墙外面是邻院的柴房,柴房晚上会锁门,但锁是坏的,用薄铁片一挑就开。
她点了点头。他把图折好递给她,说烧掉。
她接过去没有立刻烧,把图摊在膝上又看了片刻,然后才放到烛火上。
纸角卷起来,火焰沿着西院那道矮墙往上爬,把竹子、月门、假山一个一个吞掉,最后烧到她的指尖。
她松手,灰烬落在砖地上,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日,楚晏清出了一趟门。
他去国子监还书,那几本书是几个月前借的,一直没还。
老学究接过书翻了翻,说“世子爷倒是仔细,书页里连个折角都没有。”
楚晏清笑着说“那是当然,您老的藏书我可不敢怠慢。”
他在国子监坐了半个时辰,和几个老学究聊了聊历法、天文、今年春闱的考题。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隔壁钦天监的人事变动。
一个老学究随口提到,“钦天监去年新来了个副监正,姓吴,是前朝遗贤的后人,精通天文历算,为人低调,很少露面。”
楚晏清说“那倒是个有本事的人”,端起茶继续喝。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回到质子府,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卿月。
术士姓吴,钦天监副监正,去年入职,引荐人不明。
一个灭国后裔隐姓埋名混入钦天监,再依附于当朝皇子,这个人想做的未必只是替人夺嫡。
三皇子以为自己在用他。
第三日黄昏,楚晏清换了身新做的袍子出门。
袍子是上个月做的,料子不算好,但颜色鲜亮,在灯火底下看着像绸缎。
他摇着扇子跟门口的老仆打招呼,哼着小曲往王琮府上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把他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卿月站在老槐树下正把茶壶里的剩茶倒掉,茶叶渣子泼在树根上。
她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
他把扇子合上,转身出了门。
卿月在院子里打坐到酉时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