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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侍女6

从春风楼回来的第二天,楚晏清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把那片指甲盖大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光照在纸片上,墨迹洇得有些糊了。

卿月从屋里端了茶出来,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汤发黄,几片碎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叫曹安,是我爹手下的老人。

我小时候他教过我骑马。

那匹马叫踏雪,其实是匹灰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踏雪,因为我想要一匹白马。

曹叔说世子想要白马,末将就去给你找一匹白马。

后来他没找到白马,给我削了一把木剑。

他削的木剑很沉,我挥不动。

我爹说一个连木剑都挥不动的儿子,不配做镇北王的儿子。

那年我六岁。”

他把纸条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

“一个月后北境换防军械。

曹安负责调度。纸条上说他会把军械调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纸条压在茶盏底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是个机会。我爹不信我的话,但他信证据。

军械调度的军令是黑纸白字,曹安签了字画了押,就赖不掉。

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爹就算再不信我,也得信军令。

但你得查清楚京城这边是谁在操纵曹安。

三皇子身边那个术士,我想知道他是谁,他下一步要动哪里。

三日后三皇子去城外别院。那晚王琮府上有棋局,我会去下棋。”

“我去。”卿月说。

楚晏清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树叶子簌簌地响。

他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一把匕首,鞘。

匕首是他从质子府为数不多的带来的行李。

“这把匕首轻,带着方便。万一用得上。”他把匕首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完就站起来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留她一人在院子里。

她拿起匕首拔出半寸,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极为锋利。

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搁在石桌上,杯底印了一圈水痕。

行动前三日的头一日,楚晏清在屋里画图。

他用的纸是旧纸,背面有抄废了的《论语》,砚台里的墨是早上新磨的。

他画了三皇子府的平面图,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正院、偏院、书房、后罩房,过道的位置,月门的位置,哪里是花圃哪里是假山。

几个月前工部翻修三皇子府,图纸留在工部存档,他去国子监还书时路过工部的档案房,那个老主事正趴在桌上打盹,图纸摊在桌面上没收,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就走了。

现在他把看到的从记忆里倒出来。

他圈了三个位置。

第一个在书房左手边的偏院,第二个在书房右手边的客舍,第三个在最西头的独院。

他说术士不是门客,不会住在客院;

不是下人,不会住在后罩房。

三皇子要随时能召见他,又不能让他太显眼。

西头独院最偏,院门口种了一丛竹子,竹影把院门遮了大半。

如果他是那个术士,他会选这里。

他在图上标了巡逻换岗的大致时辰。

前院每隔一刻钟有一队人巡过,后院两刻钟,西院那边的守卫换班时间是亥时和丑时。

这些时辰是他从三皇子府随从嘴里零零碎碎套出来的,不一定准,让卿月自己判断。

他把卿月叫过来看图。

她站在他身后俯下身,面具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膀。

他指着图上西侧独院的位置,说“暗哨不止图上的数目,三皇子好面子,会在客人看得见的地方摆足排场,但真正重要的地方不会让人看见,西院门口至少有一个暗哨。”

卿月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西院后头那道矮墙:“这里可以翻进去。”

他说矮墙外面是邻院的柴房,柴房晚上会锁门,但锁是坏的,用薄铁片一挑就开。

她点了点头。他把图折好递给她,说烧掉。

她接过去没有立刻烧,把图摊在膝上又看了片刻,然后才放到烛火上。

纸角卷起来,火焰沿着西院那道矮墙往上爬,把竹子、月门、假山一个一个吞掉,最后烧到她的指尖。

她松手,灰烬落在砖地上,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日,楚晏清出了一趟门。

他去国子监还书,那几本书是几个月前借的,一直没还。

老学究接过书翻了翻,说“世子爷倒是仔细,书页里连个折角都没有。”

楚晏清笑着说“那是当然,您老的藏书我可不敢怠慢。”

他在国子监坐了半个时辰,和几个老学究聊了聊历法、天文、今年春闱的考题。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隔壁钦天监的人事变动。

一个老学究随口提到,“钦天监去年新来了个副监正,姓吴,是前朝遗贤的后人,精通天文历算,为人低调,很少露面。”

楚晏清说“那倒是个有本事的人”,端起茶继续喝。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回到质子府,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卿月。

术士姓吴,钦天监副监正,去年入职,引荐人不明。

一个灭国后裔隐姓埋名混入钦天监,再依附于当朝皇子,这个人想做的未必只是替人夺嫡。

三皇子以为自己在用他。

第三日黄昏,楚晏清换了身新做的袍子出门。

袍子是上个月做的,料子不算好,但颜色鲜亮,在灯火底下看着像绸缎。

他摇着扇子跟门口的老仆打招呼,哼着小曲往王琮府上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把他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卿月站在老槐树下正把茶壶里的剩茶倒掉,茶叶渣子泼在树根上。

她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

他把扇子合上,转身出了门。

卿月在院子里打坐到酉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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