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楚晏清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他母亲生前的陪嫁嬷嬷的,姓孙,如今在镇北王府后宅养老,每日的工作是给府里的女眷们养猫。
孙嬷嬷不识字,所以楚晏清的信从来都是画图。
他在纸上画了一只猫,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一棵枣树。
猫的尾巴卷成三道弯,三道弯在孙嬷嬷看来是猫在晒太阳。
在楚晏清他娘活着的时候,这个画法代表有人偷听。
猫眼睛看向左边,左边是西厢房,曹安的内眷住的地方。
猫尾巴下面画了三枚铜钱,铜钱是外圆内方的,方孔里填了墨,银钱往来。
枣树的枣子比平时多画了一倍,事态紧急。
这幅画孙嬷嬷看了会立刻烧掉,然后她会去西厢房串门,找曹安的儿媳妇聊天。
曹安的儿媳妇嘴不严,孙嬷嬷能从她嘴里套出曹家最近是不是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进项。
他把画好的信折好塞进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木匣子里还有几包茶叶和一块布料,都是寻常的京城特产。
他每年给孙嬷嬷寄两次东西,都是走北境商队的便车。
商队的把头老周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两人的交情没人知道。
老周只当他是给老家的远房亲戚捎东西。
楚晏清抱着木匣子出了门,中午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木匣已经送出去了。
北境路远,快马也要十天才能到。
算上商队沿途停靠的时间,这封信到孙嬷嬷手上大约是半个月后。
距离军械换防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卡得很紧。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查贵妃的娘家侄子。
这个人叫沈知文,在国子监读书,为人老实,不算聪明但也不笨,最重要的是他和贵妃感情很好。
他小时候在宫里住过几年,是被贵妃带大的。
楚晏清在国子监见过他几次,对他的印象是这人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在数脚下的砖缝。
一个走路低头的人,心思一般比别人细。
他花了三天时间和沈知文搭上了话。
通过几次看似偶然的接触,他在沈知文心中埋下了一个疑问。
贵妃身边最近多了一个姓周的术士,据说很灵验,但贵妃的气色好像越来越差了。
沈知文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沉默。
楚晏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告别时拍了拍沈知文的肩膀,说了句贵妃娘娘是好人有好报,肯定不会有事的。
过了一天,沈知文便递牌子进宫去探望贵妃了。
楚晏清从宫里太监嘴里打听到这个消息时点了点头,对卿月说沈知文比他想的有种。
又过了两日,沈知文从宫里出来,直接来了质子府。
他坐在老槐树下,喝了一杯卿月煮的茶,然后说贵妃近来的确心神不宁,太医开了安神方子,贵妃一直在喝。
但他去的时候正赶上那个姓周的术士来请脉。
一个术士给贵妃请脉,这件事本身就不合规矩。
沈知文说他当时就起了疑,回去越想越不对,翻了翻太医院的脉案存档,发现贵妃的安神方里多了一味合欢皮,而合欢皮长期服用会让人嗜睡、反应迟钝。
脉案上这一味药的笔迹和太医院其他的方子笔迹对不上。
“有人改过方子。”沈知文说。
楚晏清看着沈知文。
沈知文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也没有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只是把带来的一个小包裹放在石桌上,里面是几包点心,说是贵妃赏的。
楚晏清说贵妃娘娘客气了。
沈知文走后,他打开包裹,点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字:当心。
卿月看着那两个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贵妃那边有沈知文盯着,暂时可以放心。”楚晏清把纸条收好,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她身边那个姓周的术士撑不了多久了。一旦贵妃发现方子有问题,她不会声张,她是个聪明人,她会反查是谁在方子上动了手脚。
三皇子那边迟早会发现贵妃这条线断了。到时候他会重新审视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他从来不屑一顾的质子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铺开纸,开始整理目前所有的线索。
北境那边,信已经送出,接下来等孙嬷嬷的回信。
贵妃这边,沈知文已经入局。
三皇子府里那个术士姓吴,是钦天监副监正,前朝遗贤的后人,和北境被买通的曹安之间存在某种他们还没查清的联系,可能是钱财,可能是人脉,也可能是某种更隐蔽的关联,比如同门或同族。
“你注意到没有,”楚晏清忽然说,“术士是前朝遗贤的后人。前朝被灭的时候,很多遗贤的后人逃到了边关。北境那边有一批将领,祖上也是前朝遗贤。”
卿月说:“曹安是不是?”
“还不知道。要查。”楚晏清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
“明天我去国子监查钦天监的人事名录。吴术士去年入职,引荐人不明。引荐人这件事本身就很怪,钦天监的官员入职,每一任都要有人引荐。记录上如果没有引荐人的名字,说明有人把这条记录抹掉了。”
三天后,北境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一只死鸽子。
卿月早晨起来后,发现老槐树底下躺着一只灰鸽,腿上的信筒还在,但鸽子的脖子被人拧断了。
她把信筒取下来递给楚晏清。
信筒是空的,但信筒内壁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孙指甲划出来的。
他娘生前教过孙嬷嬷一套暗号,用指甲在木头上划道道,一道是平安,两道是有事,三道是事态紧急。
信筒内壁上划了一道,平安。
然后旁边还有一个细细的小圆点,指甲尖戳出来的。
孙嬷嬷不识字,不会写字,她用这个小圆点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