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时候。”
“卿月,这是整个东宫唯一能稳稳落地、平安长大的孩子。
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李卿月睫毛微抬,静静望着她。
“你不懂这里头的人心权衡。”沈书筠轻轻吐气,语声缓而沉,“我为什么一辈子不能有孕?
因为我是沈家女。沈家权大势重、根深蒂固,陛下最怕的,就是太子得了势,再握上沈家外戚撑腰。”
“我若生下嫡子,那便是带权柄、带势力的子嗣。
来日储位更迭、朝堂制衡,变数太大。
陛下容不下,皇权容不下,连殿下的路,都会被逼得更险。”
她说到这里,极轻地自嘲勾了下唇角,是多年认命的凉淡:
“所以从一开始,我的命就定死了。
东宫正妃,端庄持家、稳住后院,唯独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这是朝堂、皇权、世家三方默认的规矩。”
话音一转,她望着李卿月,语气骤然软了、松了,带着难得的释然与庆幸:
“可你不一样。”
“你是商户之女。无家世、无朋党、无朝堂牵连。
你身后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人能借你的孩子揽权干政、挟持东宫。”
“你得宠,是男女情分;
你生子,是寻常家嗣。
你的孩子,半分威胁不到皇权,半分动摇不了朝局。”
沈书筠说得通透直白,一针见血:
“后院的侍妾,要么沾后宫势力,要么绑了官网体系,她们谁敢有孕,都会被陛下第一时间忌惮、制衡、打压。
唯独你不会。
别人的子嗣是隐患,你的子嗣,是东宫唯一的安稳。”
李卿月怔怔地看着她,心口猛地一松,又猛地一酸。
她从前就明白自己出身低微是短处,也是长处。
世人鄙夷的商户出身,无权无势、无根无凭,恰恰是她腹中孩儿最大、最稳妥的护身符。
说白了,皇帝之所以让太子妃娶自己母家之人为正妻,也就是害怕太子再拉拢一方势力。
而那些侍妾不怀孕,表面上萧长瑜说是想要嫡子,实际上是怕打破平衡。
好在,她一开始就是作为破局的存在出现的。
只是,没想到书筠对她如此真心。
“所以……”李卿月声音轻轻的,带着恍然,“我这一胎,既能替殿下堵住朝野非议,又不会让陛下心生忌惮?”
“是。”沈书筠颔首,语气笃定,“你这孩子一来,东宫嗣位有落,殿下储位更稳。
陛下彻底安心,崔、孙二女这两枚眼线,瞬间就成了无关紧要的摆设,再也掀不起风浪。”
就是这句落地的瞬间,李卿月清晰看见,沈书筠交叠在身前的指尖,极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极李卿月眼神瞬间定住,语气稳稳落地,不带试探,只纯粹看穿:“姐姐还有话没说完。”
沈书筠背脊微僵,转头望向窗外盛放的芍药,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贯端庄克制、从无半分失态的人,此刻语声终于带了一丝极淡的怅然,压了多年的情绪,悄悄漏了一点出来。
“我只是……有点羡慕。”
这是沈书筠这辈子,第一次直白袒露私心。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字字戳心:
“我守着这座东宫,守了三年。
步步周全、处处隐忍,担尽正妃的责任,扛尽后院的风波,为大局、为殿下、为东宫安稳。”
“可我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做母亲的资格。”
“我拼尽全力护住的安稳、拼尽全力维系的平衡,最后成全的,都是别人的圆满。”
她抬眸看向李卿月,眼底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经年隐忍的酸涩与温柔:
“你多好。
活得肆意、爱得坦荡,出身干净无牵无挂。
你可以有宠、有家、有骨肉、有往后岁岁年年的圆满。
这些,都是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一瞬。
李卿月心口骤然一揪,酸得发涩。
她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沈书筠微凉的手,掌心用力覆上去,用自己的温度裹住她常年的寒凉。
眼眶不受控地微微泛红,却硬是忍住了所有湿意,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姐姐。”
“别人分尊卑、分名分、分你我。我两不分。”
“你护我在东宫立足,替我挡尽流算计,陪我演戏、容我骄纵,事事偏我、处处护我。我的安稳,是你给的。我的顺遂,是你成全的。”
她抬眼,定定望进沈书筠眼底,一字一句,赤诚滚烫:
“我腹中这个孩子,全靠你替我铺好的前路。”
“所以往后,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你无骨肉,我便让你有骨肉可依;
你无圆满,我便替你把圆满补齐。
“你说这辈子没人疼、没人惜,只剩一身端庄孤冷。
那从今往后,我陪你,孩子敬你、孝你。
你再也不用一个人熬着所有清冷长夜。”
沈书筠怔怔望着她,眼底多年冰封的寒凉,一寸寸、彻底化开。
她半生清醒、半生克制、半生权衡利弊、半生孤身自持。
从来所有人都敬她的身份、畏她的沉稳、靠她的周全。
唯独一个李卿月。
看穿她端庄底下的孤苦,心疼她隐忍多年的身不由己,敢直白替她抱不平,敢许诺给她半生圆满。
风吹窗纱,花木轻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