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两道青色小轿静落东宫侧门。
无鼓乐,无红妆,无宾客庆贺,简简单单两顶轿子,悄无声息将崔、孙二人送入东宫。
帝王赐妾,看似恩赏,实则无声安插两枚眼线,连纳娶的体面仪制,都被皇家刻意削去大半。
依照先前沈书筠的安排,沉静寡的崔氏安置在离正院最近的偏院,方便管束制衡;
心思活络的孙氏,则住进临水靠花圃的雅致小院,位置闲散,却最易借游园走动、窥探各处动静。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新入府的两位侍妾依规矩同来正院晨昏定省。
李卿月今日依旧是一贯的张扬模样,早早落座于太子妃左下首位。
一身簇新银红窄袖褙子鲜亮夺目,鬓间赤金衔珠步摇随细微动作轻轻颤晃,红宝石耳坠灼灼生辉。
她坐姿松弛慵懒,全无下人拘束感,抬手垂手之间,腕间白玉镯与碧玺缠丝镯轻轻相撞,细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肆无忌惮、明艳逼人。
沈书筠端坐主位,一身素净靛蓝常衣,神色淡静温平。
她目光淡淡扫过身侧肆意张扬、衣饰胜过自己的李卿月,眼底无半分不悦,反倒抬手将案上一碟刚贡的冰镇蔷薇蜜饯,轻轻推到了李卿月手边。
这一记无声偏袒,安静落在刚踏入花厅的崔、孙二人眼底。
二人并肩入内,齐齐垂首站定,随后同步屈膝下跪,礼数规整无错。
左侧崔氏,生得一副极标准的深宫清秀容貌,瓜子小脸,细皮白肉,眉眼浅淡近乎无争。
自幼长在宫中,深谙藏锋之道,今日刻意身着最素净的月白襦裙,通体无纹,仅两根素银细簪束发,不施粉黛,将所有光彩尽数敛去,看着温顺怯懦、安分至极。
右侧孙氏,容貌恰好与崔氏相反,是舒展大气的书卷温婉之美。
鹅蛋脸庞,眉清目朗,唇线天然微扬,不笑亦带温柔笑意。
一身烟紫色襦裙,领口绣隐线兰草,簪一支温润白玉兰簪,气质清雅端庄,自带世家的端雅气度。
二人齐齐叩首,声线规整:“妾身崔氏、孙氏,拜见太子妃娘娘,拜见侧妃娘娘。”
沈书筠端坐主位,神色清冷平和,不多、不训话,只淡淡吐出一字:“起。”
二人依礼缓缓起身,抬眸刹那,目光双双猝然定格在李卿月脸上,心底皆是剧烈一震。
她们入宫前早已听尽流,说这位江州来的侧妃骄纵跋扈、徒有媚色、恃宠僭越,压得正妃毫无体面。
可亲眼所见,才知传太过浅薄。
李侧妃绝非只是媚俗艳丽,她眉眼鲜活凌厉,肤色莹白剔透,一身明艳华服衬得容色盛绝,整个人像燃在沉静东宫的一簇烈火,张扬、明媚、夺人心魄。
崔氏久居深宫,见惯后宫佳丽,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灵气与艳色的女子。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如此僭越张扬,衣饰风头盖过正妃,坐姿散漫无礼,可身侧的太子妃竟全然纵容,眼底毫无半分芥蒂,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远超外界传闻。
孙氏阅尽世家贵女,心思更深一层。
她瞬间便看透了关键:哪里是李卿月肆意犯上,分明是东宫正妃默许纵容、亲手偏疼。
这哪里是备受压制的正妃、恃宠而骄的妾室,分明是东宫两位主子同心一体,内外相护。
心头一瞬惊疑翻涌,二人皆迅速敛去神色,垂眸肃立,不敢再多窥探半分。
待二人站定,李卿月才慢悠悠开口。
她语气轻慢慵懒,带着十足的盛宠底气,眉眼间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矜骄,完全是外界眼中不学规矩、肆意妄为的宠妾模样。
“往后同在东宫度日,无需日日这般拘谨刻板。”
她微微抬眸,目光轻扫二人,看似温和,实则淡淡拿捏分寸,“听闻孙氏出身翰林,素来爱花。
东宫花圃景致尚可,你若闲来无事,只管随意走动散心,不必拘束。”
这话听似大度亲和、容许新人自在度日,实则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故意放开权限,要看孙氏是否沉得住气、是否急于借着游园打探动静。
孙氏心思剔透,瞬间识破暗藏的机锋,垂首恭顺回话,辞滴水不漏,只谢恩不敢应下随意走动的情面,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崔氏依旧垂眸缄默,一不发,安分得如同毫无存在感的影子,将所有见闻默默藏于心底。
沈书筠自始至终静坐一旁,不插一,全然放任李卿月做主应对新人。
这份毫无底线的默许与偏爱,再次让崔、孙二人心头震动,彻底推翻了此前对东宫后院强弱格局的所有认知。
二人行礼告退,退出花厅。
崔氏步履谨慎,心神纷乱,全程不敢抬头;
孙氏行至廊下,假意眺望园中风物,余光仍下意识回望方才的位置,心底暗暗警惕。
下人尽数退离后,花厅彻底安静。
沈书筠抬眸看向身侧明艳张扬的人,语气温柔从容:“崔氏藏拙自保,心思极稳。
孙氏机敏圆滑,野心藏在温顺底下,最难捉摸。”
“方才我故意松口让她游园,她半点不接招,分寸拿捏太漂亮。”李卿月浅浅一笑,褪去了方才对外的骄矜,眼底只剩通透冷静,
“她们今日亲眼见姐姐这般偏护我,必然不敢贸然生事。短时间内,东宫只会越发安稳。”
“安稳只是暂时。”沈书筠轻轻颔首,“她们是陛下的眼睛,只会蛰伏,不会安分。静观段时间,真假自现。”
转瞬便是半月光阴。
果然如二人所料,崔氏日日闭门静坐,读书刺绣,足不出院,彻底扮演无欲无求的安分闲人。
孙氏则极有耐心,从不刻意争宠攀附,只两度借着游园偶遇,浅浅搭话,夸花、夸衣、夸景致,奉承清淡克制,从无半分逾矩,悄然刷着存在感,静待时局变动。
五月二十四,二女入府恰好满半月。
整座东宫依旧风平浪静,满园芍药次第盛放,无一丝波澜。
萧长瑜依旧日日散朝便直奔东院,对两位新侍妾只做表面礼数应酬,半点温情无加。
这日请安完毕,下人尽数退尽。
方才还一身明艳张扬、笑意散漫的李卿月,轻轻把茶盏搁在案上,瞬间收了平日所有娇俏张扬,抬眸看向沈书筠,神色认真得不像话。
“姐姐,我有件事跟你说。”
沈书筠闻,指尖一顿,缓缓合上手里的宫册。
她太了解李卿月了。
在外人面前,她永远张扬肆意、恃宠骄纵,把跋扈宠妾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只有遇着大事,她才会褪去所有伪装,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来找她商量。
“我这个月,月事迟了。”
李卿月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杯沿,语气表现得很平静,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迟了七八日。
我身子一向准得很,从没乱过。
我没告诉殿下,也没敢叫周嬷嬷请太医,第一个先来问姐姐,姐姐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吗?”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风拂过芍药,繁花轻晃,细碎沙沙声响,衬得一室沉静。
沈书筠抬手碰了碰茶盏,茶水早已凉透。
她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倚着窗沿站定,方才四稳的语调,终于沉了下来,带着笃定,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