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回东院时还没到午时。
青黛带着小丫鬟在廊下晾晒被褥,迎上来请示是否传膳。
“不急。”
她淡淡吩咐开窗透气,回身坐到窗边软榻,褪去一身张扬鲜亮的外衣。
只着月白中衣,袖口挽到肘弯,腕间碧玺缠丝镯安安稳稳贴在肤上。
窗外月季迎着微风轻晃,一室清静。
她斟下一盏温茶,浅啜两口,目光落向自己平坦小腹,想起走后她走时,沈书筠的再三叮嘱:今日午间务必如实告知萧长瑜有孕。
沈书筠说得没错,这件事不能瞒萧长瑜。
她比谁都清楚萧长瑜的性子。
他在外见惯周旋隐瞒,最厌枕边人心存芥蒂、刻意遮掩。
身孕一事非同小可,与其日后让他知晓自己延后瞒报、心生隔阂,不如今日坦然直说,坦荡最是稳妥。
而且有沈书筠在东宫一日,后院便翻不出任何风浪。
沈书筠掌局缜密,心思周全,护得住东宫安稳,自然也护得住她、护得住她腹中孩子。
再不济,还有她自己在。
这一胎,注定平安无虞。
李卿月心底冷静盘算着,一点没有刚才演出来的忐忑。
再反复推敲一下之后的布局,都无问题后,李卿月不禁想起,沈书筠终生无法受孕的内情。
这份揣测,早在江州尚未动身入京、未曾与太子碰面之时,她便已暗自推演大半。
她素来行事缜密,敲定要入东宫起,便早早差人四下搜罗朝中情报,沈家自然是重中之重。
沈家首辅坐镇朝堂,族中女儿一位入主中宫为后,一位受旨婚配太子,后宫与东宫尽数攥在沈家手里,权势堆叠早已触碰帝王忌讳。
皇权制衡之下,陛下绝不可能默许沈家接连诞下身负储脉的子嗣。
皇后已有太子,储君本就流淌沈家半数血脉,倘若太子妃再诞嫡子,外戚势力捆死储权,于皇权便是莫大隐患。
当初翻看密报,一条旧闻被她牢牢记下:赐婚圣旨下达之前,沈书筠缠绵大病半载,宫内太医轮番驻府诊治。
彼时身在江州的她便暗自起疑,寻常闺阁少女,不会无缘无故久病经年。
如今亲眼相处、件件事落地印证,过往猜想尽数坐实。
十五岁的沈书筠看透棋局利弊,清楚自己一旦顺利受孕生子,便是把沈家与太子一同架在炭火上煎熬。
那场缠绵许久的病痛从不是意外,是她主动做出的取舍,自愿伤身断了生养的本钱,用一辈子无缘子嗣的代价,向陛下递上投名状,做隔开外戚与皇权的屏障。
李卿月指尖轻轻落在小腹,这一胎来得恰逢其时。
想来四个多月,就能诊出她肚中胎儿的性别。
女孩无需牵扯储位纷争,碍不着任何人的利益,威胁不到任何人的权柄。
到那时,宫里宫外、所有人的试探、针对、揣测,都会尽数消解。
无人会为难一个东宫庶女,更无人敢在沈书筠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再加上这个朝代的公主不用和亲,地位也不低,这会最划算的一步棋。
青黛这时又进来,再度请示传膳。
“再等等,等殿下回来一同用膳。”
话音刚落,萧长瑜跨进东院门槛。
朝服没换,冠也还戴着,眉心压着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径直走到榻边坐下,随手拿起她面前放凉的温茶喝了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户部吵了一上午,曾尚书和左侍郎差点当场翻脸。”
李卿月原本手里还拿着书,听见动静便合上了,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大半张榻给他。
萧长瑜踢掉靴子,盘腿坐上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彻底松了劲,微微靠着她闭了闭眼。
“传膳吗?”她轻声问。
“传。”他睁开眼看向她,“你吃了?”
“没,等你一起。”
“下次别等我,你自己先吃。”
午膳很快摆齐。
萧长瑜拿起筷子,第一口先夹了盘龙鳝最嫩最厚的一截,放进她碗里,随后又给她夹了块杏酪蒸羊羔。
李卿月低头喝着莼菜鲈鱼羹,喝了两口,抬眼就撞见他定定看着自己。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
萧长瑜太熟悉她,一眼就看出她心里藏了事,当即放下筷子。
“你有话要说。”
李卿月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坦然。
“我这个月月事迟了,七八天。
我身子一向准,从来没乱过。”
李卿月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
“前两天我就发觉不对劲,怕是空欢喜一场,就没敢乱说。
今天彻底确定了,第一个告诉你。”
她说这话时眼神丝毫不心虚,直直看着他。
她确实第一时间来告诉萧长瑜,不过前面还有一个人知晓。
这是她和沈书筠悄悄商议妥当,两人一致决定的。
萧长瑜心思太重,朝堂事事盘根错节,回来东院本该省心。
一旦让他知道她先找了太子妃,他心里一定会反复多想,揣测她们私下聊了什么、定了什么、隐瞒了什么。
她也不愿意多加麻烦。
而且她信沈书筠的品性,也信自己的判断。
就算将来沈书筠有变,她手里也留足了退路,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
所以不提,不是隐瞒,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
这时,萧长瑜伸手过来,稳稳握住李卿月的手。
“这种事,本来就该第一个告诉孤。”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静静看了几秒。
随后微微低头,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动作温柔得克制。
他收拢她的手指,牢牢包在自己掌心,抬眼望她,眼底压不住的温柔笑意。
“孤要当父亲了。”
他声音充满了喜悦,眼里也亮亮的。
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突然有了音讯,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反应,只能轻轻吐出这句话,慢慢消化这份迟来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