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立新的巴掌一记比一记重。他的手很大，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落在六岁小女孩的身体上，哪怕没有用全力，那份量也不是一个孩子能扛得住的。

终于，方朵撑不下去了，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但她哭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愤怒和不甘。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挣扎，脚尖在草地上乱踢乱蹬，裤脚和鞋子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我要回去告诉我妈！”

方朵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和嘶哑，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句话，“我要告诉我妈你打我！我要让她跟你离婚！你不是我爸！你不是我爸！”

方立新的手停都没停。不但没停，反而因为听到了“离婚”这两个字，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了他心底最深处那道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上――离婚，离婚，离婚。

这两个字他在那栋大别墅里听黄云说过多少次？每一次他试图管教女儿的时候，每一次他在家里想拿出一点当家做主的姿态的时候，这两个字就会像一盆冷水一样从黄云嘴里泼过来，把他浇得透心凉。

他没办法反驳，因为他确实吃她的、住她的、用她的，如果没有黄云，他方立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十八线小剧组跑龙套呢。

他在外面是方老师，是“黄云的老公”，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在家里他是没有话语权的摆设，是女儿眼里一个“靠妈妈养”的没用男人。

这些东西他忍了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忍成了习惯。

但今天晚上，当他被所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盯着的时刻，当女儿当众辱骂他的那一刻，当那句“让你跟我妈离婚”从方朵嘴里喊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道忍耐的堤坝轰然决了口。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眼眶里也泛着红，嘴唇因为用力而绷成了一条近乎白色的细线。

方朵的哭喊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嚎啕。她不再挣扎了，身体软了下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暴风雨打翻在地的小鸟。

方立新看着女儿哭成这样，他的眼眶也红了。那是极度愤怒之下被逼出来的红，也是某种无处宣泄的无力感烧出来的红。

他的手掌火辣辣的，每打一下他自己也在跟着疼，但这种疼反而让他更加停不下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父亲还是在发泄自己在别处所受的气了。

帐篷区外面的草地上，几个家庭目睹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田源抱着已经在他怀里半睡着的田欣，脸上原本的愤怒已经让位给了另一种沉重。

张天躲在张文身后不敢看，张文皱着眉头，他揍过自己家那个混小子好几次，平时奉行的也是“该打就打”那套教育理念，但方立新打的这种方式、这种力度，怎么看都不像在教育孩子，倒像是在发泄某种完全超出了教导范围的怨气。

刘乾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刘小阳站在父亲身旁，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不喜欢方朵，但他看到方朵被打成那个样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刘乾身后缩了缩。

小月亮趴在钟华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了父亲的脖窝里，不敢再回头看。

终于，方立新又一次举起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