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华没有看他。钟华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检查小月亮和田欣有没有被石头砸到。

这让方立新莫名地更加难受――他不怕别人骂他，他这辈子被人骂得够多了，但钟华不看他的那种姿态，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摊被绕过去的脏东西，连被人正眼相对都不配。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石头。石头上沾着田欣的血，也沾着从他脚背上渗出来的血――女儿踩他那一脚不轻，皮鞋跟硌破了他脚背上的皮，袜子已经湿了一小块。

脚背上的疼痛感还在清晰而沉闷地搏动着，但那点疼和他此刻心里的滋味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屈辱、愤怒、绝望，还有在所有人面前被亲生女儿把最后一点遮羞布扯下来的羞耻――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从他的胃底涌上来，溅到他的喉咙口，又酸又呛。

他终于动了。

方立新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以为下一秒他就会停下来。他走过去，弯腰，抓住了方朵的胳膊，然后把她拽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手掌很大，抓着方朵细小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柴火棍子，指缝里夹着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粗糙而嘶哑，“你把石头捡起来砸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嗯？有没有想过万一把人砸瞎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才六岁！”

方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但她梗着脖子抬起头，眼睛里的倔强不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旺了。她眼里含着泪，但那泪水不是悔恨，是愤怒，是被所有人“联手欺负”的委屈。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方立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抬起手，巴掌落了下来。

第一下打在了方朵的屁股上。方朵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嘴里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

方立新的手再次抬起来，又落下去，这一次更重，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清脆而响亮，像是有人用力拍了一下鼓面。

“我让你打人！”

又一下。

“我让你不道歉！”

又一下。

“我让你拿石头砸人！”

方朵被打得身体一抖一抖的，但她没有哭――至少最开始没有哭。

她咬着嘴唇，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硬撑着，每一下巴掌落下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向前弹一下，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越来越浓。

她恨爸爸当众打她，恨小月亮挡在田欣前面，恨田欣不肯把松果给她，恨这些大人全都站在她的对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