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回屋了。她走得不快,但脚步也没有犹豫,沿着来路踩着自己的脚印走回去。她推开屋门,在门口跺了跺鞋面上的雪粒,然后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
宋明远还站在树下。
他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那里,把那根被她碰过的枝条又看了一遍――枝条上的花和她碰过的花还在那里,边缘那层冰晶融化了一点点,但大部分还在,在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亮。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碰了一下同一片花瓣。花瓣还是凉的,他碰的位置和她碰的位置几乎一样,手指离开的时候,那一片水痕的边缘扩大了一小圈,又慢慢地凉了回去。
院墙上的雪正在慢慢地融化,边缘处开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砖面上,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远处有鸟叫了一声,然后停了。他站在树下,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花。红的,在白色的墙和白色的地面之间,每一朵都开得规规矩矩,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花蕊里那一点淡黄,像是一个被妥善安放好了的秘密。他把手收回来,也放进了口袋里。
屋里的窗户后面,周芸站在厨房里,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那个站在梅花树旁边的人影。她没有站很久,看了一眼就转身继续烧水了。水壶在灶台上冒着白汽,她把火关小了一些,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只玻璃杯,放了一小撮桂花进去,等着水烧好。窗外的雪在慢慢地化着,梅花还在开着,宋明远还在树下站着。她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热水,盖上了盖子。
宋祁安写那封信是在一个周日下午。窗外下着那种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小雨,不大,但一直没有停。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小说,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他把铅笔抽出来,又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到几张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边角有些卷了,他用手掌压了压,把卷边压平了。
他握着笔坐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开始写。
开头他写"今天下雨了"。然后写他早上吃了什么――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一个水煮蛋。他说蛋煮得有点老,蛋黄外层已经泛青了,但整个吃完了。然后他写上午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青菜和豆腐,菜市场的棚顶漏雨,他站在一个摊位前面等老板找零的时候,有一滴雨水正好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看着那滴水从手背上滑下去,等了一小会儿才走。
他又写了他下午做的事。把书桌收拾了一遍,把之前堆在角落的那摞旧报纸整理好扎起来了。阳台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他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节奏很稳,像一种没什么起伏的、持续的背景音。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离开纸面,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想了想,然后继续。
他写他想起上次她来的时候把一把梳子落在茶几上了。梳子是浅绿色的,塑料的,齿间距很细。他把梳子收进了茶几的抽屉里,没有扔也没有收起来,就放在那里,等她下次来的时候自己会看到。他写那把梳子在抽屉里待了好几天了,每次打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他写完了。落款只写了一个"安"字,没有日期。他把信纸折了三折,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没有粘,只把纸舌折进去搭着。他想了一下在信封正面写什么,最后什么也没写,空白的,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拉上抽屉的时候他听见信封在抽屉里滑动了一下,贴着木质的底面停住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