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沙丘背后漫上来时,苏澈已经醒了。
毡棚外面的风势比后半夜小了些,但细沙仍然持续不断地从油布边缘漏进来,在毯子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灰黄色颗粒。
他坐起身,将油布掀开一角向外看了一眼,天空呈现出沙漠黎明特有的那种冷蓝色,地平线边缘有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缓慢扩大。
凤芝还在睡。
她侧身蜷在毡毯里,呼吸绵长均匀,额发上沾着几粒细沙,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苏澈没有叫醒她。他钻出毡棚,踩着冰冷的沙砾走到马匹拴着的地方。
三匹马都站着,低头啃着驮包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干草,鬃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检查了每匹马身上的鞍具和驮包绑扎情况,确认全部牢固之后,才转身走回篝火余烬边,蹲下身,用一根干柴拨开灰烬,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炭核。
火重新燃起来时,凤芝也醒了。
她从毡棚里钻出来,头发蓬乱,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苏澈正在加热的铁锅,没有多说话。
她走到马匹旁边解开灰色骒马背上的一只口袋,取出一把干炒面和一块咸菜疙瘩,走到火堆边坐下,把炒面倒进碗里,用热水冲开,搅成糊状,低头默默地吃。
两人吃完早饭,收拾好毡棚和炊具,将驮包重新固定到马背上,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
沙漠的地形在第三天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前两天的沙丘相对低矮平缓,地面覆盖着稀疏的骆驼刺和沙蒿,偶尔还能看到几棵歪斜的胡杨树。
但第三天清晨出发后不久,沙丘的起伏幅度开始增大,植被逐渐稀疏,地表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硬壳状结构,像是干涸的盐碱滩。
凤芝在前方领路,没有回头,只是偶尔抬手朝某个方向指一下。
她选择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绕着一个巨大的沙包群迂回前进。
苏澈跟在后面,注意到她在某些位置的停顿她会勒住马,打量前方的沙面几秒,然后略微调整方向,绕开那一小片区域。
“路标已经被风沙掩盖了。”
凤芝说。
她勒住马,视线扫过前方灰白色的沙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原来这一带有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往西偏北方向指的。现在那一带只剩下三个沙包,树不见了。”
苏澈在她身边停下马,放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沙地,几座形状相似的沙丘散布其间,地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远处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灰蓝色调,像是地面和天空在高温下融化到了一起。
“你还能找到路吗?”苏澈问。
凤芝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座沙丘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脑中拼凑出一幅被风沙抹去的旧地图。
片刻后她抬起手指向西南方向:“那边,绕过那座最高的沙丘之后,应该能看到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有红褐色的砾石,和周围的沙子颜色不一样。如果那片河床还在,我就知道怎么走。”
苏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座沙丘距离大约两里地,丘顶被风削成一道锐利的脊线。
他点了点头,催马跟上凤芝的方向。
绕过那座沙丘时,苏澈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暗色的带状痕迹一道干涸的河床,宽约三丈,蜿蜒着穿过沙地,底部铺满了红褐色和灰白色的砾石,与周围灰黄色的沙地形成了明显的色差。
凤芝看到那条河床时,马的速度略微放慢了。
她低头看了几秒河床的方向,然后抬起头,目光望向河床延伸方向的尽头。
“顺着河床往西北走,大约再走半天,就能到伏龙。”
苏澈跟在她身侧,三匹马沿着干涸河床的边缘缓步前进。
河床底部的砾石在蹄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偶尔有风从河床中穿行而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
河床的走向曲折而平缓,苏澈注意到某些河段两侧的岸壁上嵌着黑色的碎石,和周围沙地的颜色迥异。
又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太阳从正午的位置开始向西偏移,影子从马蹄下逐渐拉长。
前方的地貌再次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