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走出赵记杂货铺时,夜风正好灌进胡同口,将巷子深处一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簌簌作响。菜市口胡同两侧的住家已经熄了灯,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烛火或白炽灯泡的光,隔着棉布窗帘变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将牛皮纸图纸在内袋里放好,用拇指压了压折叠处的棱角,随后拐入一条斜巷。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院墙的高处伸出来几根竹竿,挂着晾了一整天的衣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多了一股中药铺子里的味道当归、黄芪、熟地,混杂着老房子木料被岁月浸润过的沉浊气息。
苏澈在巷子中段停下脚步。左侧有一扇矮门,门板是旧榆木做的,刷着黑漆,漆面已经龟裂成密集的细纹。门楣上方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牌,看不清数字,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丙”字轮廓。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力度均匀,节奏是两短一长。
过了大约十秒钟,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木料摩擦声。门板向内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仁周围裹着一圈灰蓝色的虹膜。
“谁?”
声音苍老而警惕,带着一口老四九城的腔调,尾音拖得长。
“九爷让我来的。”
苏澈说。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定住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门板又向内拉开了一些,露出门后那个人的半张脸一张干瘦的面孔,颧骨高耸,皮肤像晒干的橘皮一样皱缩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留着几根灰白的胡须。
“九爷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的目光在苏澈的眉骨和下颌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收回视线,退后半步让开了门。“进来说话。”
苏澈侧身挤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院,地面铺着碎砖和煤渣混合的硬土,靠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只破口的搪瓷浴盆。院子的正屋亮着灯,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方暖黄色的光斑。
苏澈跟着老人进了屋。
正屋不大,一进门就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两只倒扣的碗。墙角的煤炉上坐着水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屋子另一侧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
“坐。”
老人从墙角拖出一只方凳放在桌边。苏澈坐下。老人也在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碗,没给苏澈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放下碗时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九爷让你来,是问那批货的事?”
“不止那批货。”苏澈说,“我想问一个人的下落。”
老人眯起眼睛。“谁?”
“当年王府的花匠。”
老人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他盯着苏澈看了几息,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瞳孔的收缩幅度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你找花匠干什么?”
老人放下酒碗,发出一声轻响。“花匠早死了。六几年走的,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夜里睡着就没了。”
“我知道。但他有个儿子,三十岁上下,应该还活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包没开封的香烟,撕开锡纸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找他儿子做什么?”
“他父亲当年从王府带走了一样东西。”
老人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花匠带走了什么?”
“一个人。”
苏澈说,“王爷的小妾。”
老人夹着烟的手指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烟灰落下来,掉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去擦,只是看着苏澈的脸,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来路。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见过王府的旧人。”苏澈说,“九爷、聋老太,还有几个散在四九城各地的。花匠的事是其中之一。当年王爷东窗事发之前,府里有一个年轻的小妾,大约十八九岁,跟花匠私通了。王爷发现之后要处置他们,但花匠提前得了风声,带着小妾跑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老人把烟按灭在桌沿上,揉了揉太阳穴。“那些旧事,知道的人不多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是当年王府的护院,府里上上下下的面孔你都认得。”
老人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既然能找到我这儿来,说明九爷信你。那我也不瞒你。花匠确实有个儿子,现在住在城南,我在街上偶然碰见过一次,那小子跟他爹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他叫什么?住在哪?”
“姓陈,单名一个平字。住在永定门外,琉璃井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具体门牌号我不清楚。他平时在一家修车铺干活,铺子叫‘老陈修车’,就在琉璃井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