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菜市口胡同上空收拢成一片浓稠的暗蓝。
苏澈从平安旅社出来时,街面上的店铺已经陆续上了门板,只剩几家卖夜宵的小摊在巷口亮着白炽灯泡,昏黄的光落在冒热气的锅沿和食客低垂的头顶上。
他穿过两条横街,拐进菜市口胡同。
空气里弥漫着煤炉余烬和炸油条剩下的陈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在夜风的搅动下时浓时淡。
赵记杂货铺的木板门半掩着,门缝里泄出一条细长的暖黄色光带,落在胡同的青砖地面上。
苏澈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屋内柜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灯芯上端腾起一小缕黑烟。
九爷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账册,旁边放着一壶沏好的热茶,两只白瓷茶杯倒扣在茶盘里,杯沿微微冒着白汽。
“关门。”
九爷没有抬头,手指按在账册的某一页上。
苏澈转身合上门板,从里面插上门闩。
屋内的光线被隔绝在四壁之内,煤油灯的暖光填满狭小的空间,将货架上排列的瓶瓶罐罐和角落堆叠的纸箱轮廓投射在墙壁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坐。”
九爷抬手示意柜台对面的木凳。
苏澈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块不足一尺宽的旧木板,木板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常年放置算盘留下的痕迹。
九爷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一只,提起茶壶注满,推到苏澈面前。
茶水呈深琥珀色,几片舒展开的叶底沉在杯底。
“当年王爷从府里撤退的时候,走得很急。”
九爷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些,裹着陈年烟气和茶渍的沙哑,
“能带走的银票、细软、能折现的金银器皿,装了五只樟木箱,从后门上了车。但有些没来得及带走。”
九爷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一个方框。
“95号院。那栋四合院的地基下面埋着一批黄金,是昭和年间王爷从东北那边辗转弄来的,成色足,印着伪满时期的旧戳。埋下去的时候用的是防潮的油布和柏油封口,做了三层隔离,就算地潮再大也泡不坏。”
苏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烫,沿着喉咙落下去时带起一道暖流。
“埋这批黄金的事,府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九爷继续说,
“王爷自己、聋老太、账房的我、还有一个当时负责施工的匠人。后来那位匠人回山东老家途中染了时疫死了,剩下的人就只剩三个。王爷一走,聋老太作为嬷嬷留下来看院子,名义上是看守府邸,实际上那批黄金就埋在她每天走来走去的脚底下。”
九爷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但黄金这东西要命。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出去的,有人盯上了95号院。四合院里的人想分了那批货。可那帮人做事不干净,惊动了住在院子里的苏家。”
苏澈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九爷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苏家那对夫妻都是老实人,男的是轧钢厂的工人,女的在家带孩子。他们伙同轧钢厂李怀德,杨厂长,制造了工伤事故。”
九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年间写好的旧账。
“后来妹妹晓晓被卖了,哥哥差点被易中海他们打死。”
“后来那个哥哥一斧头砍下易中海的头。”苏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