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灵第五年,归元宗内山出现了第一位无法收束金丹的长老。
那天清晨,守经阁外弥漫着一层金雾。
雾气贴着石阶流动,越过院墙后迅速消散。
值守弟子起初以为内库仍有灵器自行运转,循着痕迹进入阁中,才发现传功长老杜衡盘坐在旧蒲团上,周身穴窍不断向外渗出微光。
杜衡睁着眼睛,神智清楚,体内灵力却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他已经闭合经脉,封住气海,金丹表面仍在渗出光点。
每一缕离开肉身的灵力进入空气后,很快归于虚无,连最普通的聚灵玉瓶也收不住。
丹堂长老赶来后连续换了数种封灵法。
符贴上经脉,只能压住片刻。丹药入口,药力刚刚化开,便跟着金丹灵力一同向外散去。
最后连内山仅存的一座封灵室也开启了,库存灵石接连暗淡,杜衡周身的金雾仍在缓慢增加。
顾清源到来时,守经阁前已经聚着几位长老。
杜衡隔着封灵室的石门看见他,神情反倒比旁人平静。
“我昨夜便有感觉。”
“金丹像破了一层皮,堵住东边,西边便漏。天亮以后,整间屋子都亮了。”
他说完抬起手,掌心聚起一团微弱金光。
光芒仍能凝成法术,只是维持不到两息便自行溃散。
杜衡的呼吸没有变乱,肉身也未显出明显衰败,金丹力量却像流入无底深渊,正在一刻不停地离开他。
顾清源以神识探入封灵室。
杜衡的金丹尚未开裂,经脉也维持着原本形态。
天地之间多出一股难以明的排斥,修士体内的灵力一旦失去绝对束缚,便会被这股力量推向体外。
过去的绝灵只是截断来源,如今连已经属于修士自身的力量也开始受到影响。
顾清源指尖燃起一朵红莲业火。
赤红火光贴近杜衡经脉,照出金丹与天地之间的因果。
维持修士生命层次的旧线已经黯淡,末端悬在虚空,找不到可以依附的灵机。
杜衡体内仍有数百年积累,天地却不再承认这份力量应该长久停留。
“能压住吗?”杜衡问。
“能压一时。”
“多久?”
“全力封住,大约三年。”
封灵室、丹药和符都需要消耗灵石。
为了保住一位金丹三年,归元宗会用掉一批再也补不回来的库存。
“把门打开。”
丹堂长老急道:“再试一种锁丹法。”
“试过以后呢?”
“总能找到办法。”
杜衡看着他,“宗门有多少金丹?”
丹堂长老答不上来。
归元宗现存金丹一百余人,若散灵陆续出现,封灵室和灵石远远不够。
“外面出现了几例?”杜衡又问。
云虚子站在门外,缓缓开口。
“东境两人,山门内已有四人感觉到金丹不稳。筑基弟子更多,暂时未出现你这么严重的情况。”
杜衡听完,自己揭下经脉上的封灵符,金雾立刻浓了几分。
“长老!”
“别慌。”
杜衡起身走出封灵室,他的脚步仍旧有力,经过石门时顺手托住一块因阵法失效而松落的巨石,将它稳稳放到墙边。
“丹散了,身体还在。”
“我当年入山时,原也不会飞。”
杜衡决定散丹入体,这条路来自丹堂近几年对绝灵的研究。
既然金丹无法长期维持,便趁它尚未彻底溃散,把其中力量引入骨肉脏腑。
修为会跌落,法术能力大幅减弱,肉身却能得到最后一次淬炼。
成功以后,他很可能再也无法凝聚金丹,寿元也会受到影响,但至少力量不会白白散入天地。
仪式只持续了半日。
杜衡没有让宗门开启大阵,丹堂只用了十六块中品灵石替他护住心脉。
金丹在气海中缓缓化开,数百年法力沿经脉沉入血肉。
散出体外的金雾逐渐减少,骨骼深处传来低沉震响。
夕阳落山时,杜衡重新睁眼,金丹气息已经消失。
肉身强度反而比过去更稳,发间却多出大片霜白。
原本还能维持数百年的寿元,经过这次变化,或许只剩百余年。
杜衡走出丹堂,没有闭关调养。
第二日,他回到守经阁,继续整理那些尚未誊抄完成的典籍。
消息传开以后,归元宗内外都知道了一件事。
绝灵仍在加深。
几个月内,类似情况从各地不断传来。
炼气修士体内残存灵力最先散尽,他们很少因此病倒,经过多年滋养的身体依旧强健,只是再难使出完整法术。
部分人主动离开宗门,在城镇担任护卫、工匠和教习。
筑基修士的气海开始萎缩,经脉也会不定时漏出灵力。
封住穴窍能够拖延,长期闭锁容易损伤脏腑。
丹堂改出几套缓散法,让他们把部分灵力沉入肉身,保住行动能力。
金丹修士面临真正的选择,封丹可以保住境界,但需要持续消耗灵石。
散丹入体能够留下体魄,修行数百年的道果会从此消失。
还有人选择什么都不做,任由灵力缓慢外泄,希望天地变化只是短暂一阵。
元婴层面的消息来得更少,能够活到这个境界的人,大多将自身情况藏得很深。
南境一位元婴突然封山,门下弟子再未见过他。西境则传出某位老祖散去元婴,将全部力量灌入肉身,随后离开宗门,独自走进荒漠。
东境有元婴在闭关时失控,元婴离体以后无法重新归窍,最终溃成大片灵光。
那名修士的肉身保留着生机,神魂却在短短数日内衰弱,醒来后失去大部分记忆。
这些消息越传越远,散灵二字也随之出现。
最初由丹堂记在病册上,后来逐渐被天下修士采用。
绝灵第五年的夏天,山河院确认散灵并非局部异变。
九脉俱寂以后,天地对灵力的排斥每年都在增强。
过去只要修士不主动施法,体内积累可以维持很久,如今连封存在金丹、元婴和法器内的力量也开始衰减。
灵石同样受到影响。
下品灵石损耗最快,存放数年便会化成普通石块。中上品灵石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封存不当也会自行黯淡。
绝灵时代真正进入了第二层,旧世力量已经无法只靠节省保存。
这个结果送进议事堂后,云虚子沉默了许久。
叶小婉坐在旁边,手指搭着桌沿。她的修为远高于普通元婴,体内力量仍然稳定,却也能感受到法力深处出现了细微变化。
顾清源同样受到影响,他的元婴尚未出现明显外泄,无字天书与春秋笔始终维持着一层稳定联系。
每当体内灵力向外浮动,岁月墨便会将其中一部分重新压回经脉。
这份稳定并非补充,用去的力量仍然无法恢复。
红莲业火每燃烧一次,元婴中的法力都会减少。无字天书能帮助他放慢散灵,却不能让绝灵规则对他失效。
顾清源仍会活下去,元婴境界却未必能永远保留。
议事堂里,丹堂长老将现有办法分成几类。
封灵适合暂时维持高阶战力,代价是大量灵石。
散功入体能够保住肉身,境界很难恢复。
第三种办法没有摆上明面,但大家都知道它已经出现,便是从其他活物身上夺取灵力。
最早传来的案例发生在北原,一个筑基散修袭杀同伴,以邪法抽走对方气海中的灵力,勉强延缓了自身散灵。
法门十分粗糙,吸收来的力量大半流失,但他仍多维持了数月法术能力。
后来有人把目光放到金丹上,旧时代的邪宗典籍被重新翻出,夺丹、炼魂、换血等法门开始在地下流传。
一些方法原本缺陷极大,如今修士只想拖住散灵,已经顾不得后患。
云虚子问丹堂长老:“归元宗内有人试过吗?”
“还未查到。”
“想过的人呢?”
堂中没人出声。
想过的人一定存在,金丹、元婴修炼数百年,眼看境界从体内一点点流走,很难人人都能像杜衡那样平静接受。
一位寿元将尽的长老开口,“若是自愿呢?”
他叫秦牧山,金丹中期,绝灵前已经接近寿元尽头。天地断绝以后,丹药失效得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衰老。
“弟子愿意把灵力交给师长,是否也算夺灵?”
另一名长老道:“自愿二字很难查清。”
“那死去修士留下的金丹呢?”
“人都死了,留着也会散。”
“凶兽内丹能否炼化?”
问题接连被抛出。
归元宗过去从未面对过这种局面,修士临死前把法力传给弟子,与强者逼迫低阶修士献出本源,表面上只差一个愿字,实际界线随时可能被人推开。
叶小婉看向顾清源,“您怎么看?”
“先定不能做的事。”
“哪些?”
“活人本源不能取,宗门和城池不能按境界征收灵力。弟子不能因为修为低,便被要求供养长老。”
“临死自愿留下呢?”
“可以记契。”
“谁来证明?”
“本人、见证者和受取者都要留名,事后若发现胁迫,按杀人论。”
这条规矩无法杜绝所有暗中交易,至少归元宗先划出一条边界。
死去修士的无主金丹、法器残灵和凶兽内丹可以研究,自愿传功需要公开记契,不能把散灵变成宗门向下征收的制度。
“夺取活人本源者,逐出山门。”云虚子补了一句,“造成死伤,执法堂追到底。”
“若对方是元婴呢?”一名长老问。
“能追便追,追不了也要把名字记下。”
归元宗只能约束自身和附近盟约范围。
天下其他地方如何选择,山门管不到。
这份规矩传到三国十九城后,各方回应并不一致。
安国照抄,禁止辖境修士私自夺灵。澜国允许死囚自愿献出本源,条件是免去家人部分刑责。
城主府与散修组织则更谨慎,只承认双方当面签下的传功契。
北面的世族拒绝接受归元宗约束,他们认为族中灵力属于家族资产,子弟有义务在长老需要时贡献修为。
云虚子没有派人强行干涉,使者只把话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