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灵后的第三个春天,青柳镇外新修了一座石桥。
桥身不见阵纹,桥墩由山中青石垒成,木梁上刷着防潮桐油。
主持修桥的是归元宗阵堂弟子,真正动工的还有镇里石匠、澜国征来的役夫,以及一队从中州迁来的筑基修士。
筑基修士扛得动沉重石料,能在湍急河水里站上半日。
石匠更清楚哪一块石头适合做桥基,役夫懂得搭架铺板。
阵堂弟子将过去藏在阵图里的承重之理拆开,重新画成普通人能够看懂的图纸。
桥修了四个月。
绝灵以前,类似工程只需数日。
桥成那天,镇中依旧摆了酒。旧时负责点聚灵灯的老人提着油壶走到桥头,把两盏风灯挂上木架。
灯火亮起以后,百姓从桥上来回走了几遍,确认桥面稳固,这才放心散去。
顾清源在镇外看了片刻,继续向北。
三年时间已经让许多变化从新鲜变成寻常。
归元宗山下的灵田全部改种凡谷,产量只有过去几成,养活山门剩余弟子已经足够。
外院旧居空出大半,靠近山脚的院落成了学馆和工坊。
丹堂整理出的医书传到附近几国,县城医馆开始使用过去只被炼丹师当作辅材的普通草药。
阵堂忙得最久。
山川大阵熄灭后,水库、堤坝和城墙里的旧隐患接连显现。
弟子们花了两年时间拆去危险阵基,将依赖灵力维持的结构改成石木。能够保留的阵法继续封存,等待真正危急时再投入灵石。
剑堂的变化也十分明显,飞剑仍佩在腰间,出鞘次数越来越少。
剑堂弟子常年驻守山道和村镇,依靠淬炼多年的身体追捕盗匪、猎杀凶兽。
他们的速度与反应远超普通军士,单凭武技便能应付大多数危险。
金丹修士很少露面。
宗门统计过一次,绝灵降临以后,普通金丹若不施展大术,体内法力足以维持数十年。
修炼功法仍能推动体内力量运转,却无法从天地间得到补充,疗伤、御空、催动法器都会缩短这个期限。
元婴修士保存得更久,他们的每一次出手也会被各方记住。
绝灵第二年,东境发生海啸,云虚子隔着数百里催动一次镇海旧阵,替两座港城挡住最凶的一轮浪潮。
阵法运转不到一刻钟,耗去的灵石足够归元宗山门使用数年。
云虚子回山后闭关数月,体内法力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那场海啸过后,东境诸城送来大批粮食和木料。
云虚子没有收下额外供奉,只让他们补足镇海阵消耗的灵石。沿海十余座城找遍旧库,最终只凑回三成。
余下损耗,由归元宗自己承担。
高阶修士仍能平山镇海,但这样的力量已经成为用过便难以再得的旧世遗产。
各地围绕这份遗产,逐渐形成了不同秩序。
东境港城结成海路盟约,城主府、船商和当地修士共同掌管港口。
遇到海兽袭击,先由船队和弩炮抵挡,金丹修士只有在城池将破时才会出手。
西境商路由几家大商会维持,散修护卫按照境界与剩余法器领取报酬,沿途城镇则负责水源和驿站。
商会没有自己的领地,却控制着绝灵以后最稳定的几条货路。
南方五城顶住相邻王朝第一轮进攻,正式结成城盟。五城各自管理境内事务,遇到外敌时共同出兵。
城中修士进入守备府,保留自己的师承和产业,不再单独向旧宗门缴纳供奉。
北原局势更加复杂。
部分宗门封山自守,将灵石、粮食和弟子全部集中在主峰。
山下部族失去庇护后向外迁徙,也有部族联合起来,趁宗门无法频繁施法,夺回过去被划作仙门牧场的土地。
这些事情距离归元宗很远。
山门收到消息,最多记录在册。除非对方主动求援,或者争端越过归元宗旧时影响范围,云虚子很少插手。
天下疆域广阔,绝灵以前也没有一家宗门能够号令各境,如今交通变慢,各地之间的联系更加松散。
某地形成的新规矩,越过几条大河便未必有人承认。
顾清源此次北行,前往的地方叫白鹿河。
白鹿河发源于落星峡,向东流经两国三城,沿途灌溉大片平原。
绝灵以前河水由天河宗掌管,宗门在峡中修建了十二座引水阵,枯水时从地下灵泉补水,雨季则将洪水送入山中湖泊。
三年前灵泉枯竭,引水阵相继熄灭。
去年冬天降雪极少,白鹿河开春以后水位持续下降。
天河宗为了保住山门附近谷地,在峡口修起一道石坝,将大半河水截入谷中。
下游两城的春耕因此耽搁,澜国北部的水井也在变浅。
地方官府几次派人交涉,天河宗只愿意每天开启一道小闸。流下去的水量勉强维持饮用,却远远不够灌溉。
入夏以后,第一批饥民开始南下。
白鹿河不在归元宗直接管辖的三国十九城之内,却与澜国北境相连。
若两城失收,数十万百姓最终会涌入归元宗附近。
澜国请求云虚子出面。
天河宗也送来一封信,邀请归元宗派人见证谈判。
云虚子刚刚为东境海啸消耗过一次法力,需要留在山门应对中州禁区变化。
叶小婉坐镇归元宗,裴矩则去了西境,调查几支散修队伍抢夺旧灵石矿的事情。
顾清源带着两名阵堂修士北上。
陆离也同行,他的伤势早已痊愈,画道法力很少动用。
一路上他用普通炭笔描下河道和山势,沈砚跟在身边,将沿途村落、旧渠和荒地补进图中。
绝灵没有改变沈砚的通灵之体,却让眼睛安静许多。
天地灵机消散以后,过去随处可见的气息不再扰乱视线。
他能更清楚地观察地形和人群,偶尔在纸上标出山腹空洞、旧阵残基或地下水走向。
一行人抵达白鹿河时,两边已经对峙半月。
石坝位于落星峡出口。
天河宗弟子守在坝顶,下游则驻扎着澜国军队和两城组织的民夫。
双方隔河相望,弓弩和法器都已备好,暂时无人先动手。
天河宗宗主韩秋松站在坝顶,他是一名金丹后期修士,年过七百,身形仍旧高大。
绝灵以后他很少催动法力,大部分时间只以肉身巡视峡谷。宗门弟子也在山中开荒,谷地已经种满粮食。
顾清源到来时,韩秋松亲自下坝迎接。
澜国一方派来的则是北境总督季怀安。
季怀安五十余岁,出身军中,身边带着两名筑基供奉。
他们曾经都是散修,绝灵以后受澜国聘请,负责处理普通士卒难以应对的事情。
谈判地点设在河边一座旧亭。
亭中原有避水阵,阵纹早已黯淡。双方在石桌两侧坐下,陆离把新绘的白鹿河图铺在中间。
季怀安率先指出下游情况。
两城三十余万亩田地需要灌水,七县共有百余万人依靠白鹿河生活。若石坝继续截水,今年秋收至少减半。
韩秋松也把天河宗的册子推来,谷地住着宗门弟子、山民和过去依附仙门的百姓,总数接近二十万。
峡中地下灵泉枯竭后,只能依靠白鹿河。石坝若完全打开,谷地撑不过一个月。
季怀安道:“下游人数是谷地的五倍。”
韩秋松道:“谷地靠近源头,水从天河宗旧地流出。”
“白鹿河流过澜国两百年。”
“天河宗在此立宗上千年。”
“宗门过去收取沿岸供奉,也答应维持河道。”
“引水阵已经不能用。”
两人都没有提高声音,各自理由十分清楚。
天河宗守住源头便能活下去。
下游两城若失去河水,大片土地会迅速荒废。
顾清源翻过双方账册,问阵堂修士:“能否另开水路?”
一名阵堂修士指向峡谷西侧。
“山后还有一条旧河床,若挖通这里,可以把雪山融水引入白鹿河。”
“需要多久?”季怀安问。
“至少两个月。”
“入秋前来不及。”
“修士参与开山,可以快一些。”
韩秋松看着地图,“那条旧河床经过黑石岭,山中岩层很硬。筑基弟子可以开挖,遇到主岩仍需金丹出手。”
亭中众人望向他,韩秋松没有避开。
“我可以开山。”
季怀安神色稍缓,“天河宗若愿开山,下游两城可以出人出粮。”
“石坝在新渠完成前不能全开。”
“至少每日放下一半河水。”
“谷地会先死。”
争议又回到原处。
双方都愿意修新渠,如何度过两个月仍旧无法解决。
陆离一直没有说话,他沿着河图画出几条细线,随后把笔递给沈砚。
沈砚在石坝上游补了一处湖泊,又画出谷地的高低差。
“谷地里哪一座蓄水最多?”顾清源看过图纸。
韩秋松指向西谷,“宗门旧药田在那里,地下有一座蓄水池。”
“能够维持多久?”
“关闭部分水渠,可以支撑四十日。”
“东谷与南谷呢?”
“二十日。”
顾清源又问季怀安:“下游若先灌急田,能否减水?”
季怀安沉吟片刻,“舍弃靠北的旱田,只保河边水田,每日需要三成河水,七县饮水另算。”
“三成仍多。”韩秋松皱眉。
双方再次核算。
一个时辰后,临时方案逐渐成形。
石坝每日放出两成河水,澜国派车队从附近湖泊向七县运水。
天河宗关闭西谷药田,把蓄水池用于百姓饮用。新渠由两边共同开挖,西境商会愿意提供铁器,条件是获得白鹿河沿岸五年的通商权。
这份方案虽无法让任何一方满意,但至少能让两个月内少死一些人。
谈到最后,季怀安提出新渠建成以后,石坝必须由多方共管。
韩秋松当场拒绝。
“石坝位于天河宗山门之下。”
“白鹿河关系下游百万人。”
“澜国军队不能进入落星峡。”
“官府也不会让一名金丹独占河源。”
这句话让亭外气氛骤然紧张。
天河宗弟子握紧兵器,澜国供奉也向前半步。
韩秋松看向季怀安。
“绝灵以前,天河宗掌管白鹿河,你们从未反对。”
季怀安道:“那时天河宗能为下游补水,也能镇住洪灾,如今只剩一座截水石坝。”
“你的意思是,天河宗失去阵法,过去的权利便全部作废?”
“过去的权利来自过去承担的责任。”
韩秋松沉默下来,这句话戳中了绝灵以后许多宗门共同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