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脉俱寂后的第三个月，归元宗山门以南发生了一场山崩。
崩落的山石截断官道，也堵住了通往附近几县的河渠。
若放在往日，阵堂弟子立起几面阵旗，借山川灵气挪开巨石，半日便能处理妥当。
绝灵以后，阵旗依旧完整，地下再无灵机回应。
负责此事的筑基修士带着数百名凡人开山。
他们没有动用体内灵力，只是凭借多年淬炼留下的体魄，抬起常人难以撼动的石块，连续劳作数个时辰也未显疲态。
凡人工匠负责搭架、辨石、规划水路，军中士卒将碎石运走。堵塞数日的河渠重新通水，官道也在半个月后恢复通行。
修士失去了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身体并未因此变得孱弱。
炼气修士的五感、气力与耐性仍远胜常人，筑基修士可以徒手裂木，越山涉水不在话下。
金丹及以上修士的肉身经历过更深层次的滋养，许多人即使封住法力，依旧能够在千军中往来。
真正改变的是他们体内的力量，灵力无法从天地间补充。
一块灵石用完，便少一块。丹药中的灵性也在缓慢消散，越往后越难炼化。
修士仍能御器、施法、开启旧阵，每一次动用都在消耗不可再生的积累。
山崩之后，阵堂没有为一条河渠耗费灵石，他们选择和凡人一起修路。
类似事情在归元宗影响范围内不断发生。
中州迁出的百姓被分散安置到数州，最初的饮水和粮食危机很快压下。
丹堂取出过去看不上眼的凡药方，城中医馆连夜扩建。
剑堂弟子放下飞剑，沿官道清理因绝灵而失控的灵兽。
那些灵兽同样保留着强悍肉身，体内妖力难以补充，饥饿以后开始袭击村镇。
这些事只用了几封总报便交代清楚。
真正让归元宗高层迟迟无法落笔的，是旧秩序该如何处理。
绝灵以前，归元宗山门周边数千里分属几个凡俗王朝。
沿海修真城由城主府自治，世族庄地和散修坊市穿插其间。
归元宗掌管修行事务，各地官府处理赋税、刑名与民生。
遇到妖患、邪修和大规模灾祸，地方通过旧契向宗门求援，每年也会送来粮税、矿产和适合修行的弟子。
如今，旧契里的许多内容已经失去基础。
宗门大阵无法长期开启，灵舟、传讯阵和跨州挪移法坛相继停用。
过去半日可至的地方，现在需要数十日车马。山门发出的命令越过几条河流以后，很可能已经错过时机。
曾经维系这片区域的，是宗门威望、凡俗官府、城主府和世族共同形成的旧秩序。
绝灵使其中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开始松动，各方都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云虚子从东境回来后，在山门外院召集了一场议事。
参加者来自归元宗庇护范围内的三国十九城。
几座修真城派来城主府代表，北面的世族推举了两位族老，散修坊市和商队也各有席位。
凡俗王朝来的人最多，官服样式各不相同，彼此之间还存在边境纠纷。
会议开始前，云虚子先说了一句话。
“今日所议，只管山门周边。”
“出了归元宗旧时庇护范围，各地如何安排，由他们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中州万劫炉开启以后，天下都知道绝灵时代已经到来。
各方都在寻找出路，也在提防某个强大宗门借机号令天下。
归元宗若宣称要为整个世界制定规则，最先反对的很可能就是前来议事的这些人。
叶小婉坐在云虚子右侧。
顾清源与几位长老列席，裴矩坐得较远，铁算盘放在膝上。陆离伤势已经稳定，也来到外院，只是很少开口。
第一项议题便让堂中气氛变得紧绷，旧时供给归元宗的粮税和矿产是否继续。
安国派来的老臣率先起身。
“过去地方每年向仙门送粮，是因为宗门替各城镇守妖患，维护山川大阵。如今大阵已经关闭，各地还要安置中州迁民，粮库十分紧张。”
“安国希望从今年起停送旧契粮税。”
老臣说得十分谨慎，眼睛却一直看着云虚子。
数百年来，凡俗王朝很少主动提出终止仙门供奉。
即使皇位更替，旧契也会继续。
绝灵只过去三个月，安国已经派人把这个问题摆上桌面。
其他两国代表虽然没有附和，神情却表明他们抱着相同想法。
归元宗几名长老脸色微沉。
山门弟子数量庞大，中州又送来不少伤员和迁民。灵田逐渐失效，宗门同样需要粮食。
凡俗供给一旦停止，维持多年的内外院体系必须重新调整。
云虚子没有拖延，“旧契粮税从今日起停。”
安国老臣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宗主，山门附近几处粮庄……”
“过去由地方交给宗门的粮庄，按契书归还原主。找不到原主的，交给当地官府登记，用来安置迁民。”
“宗主，宗门弟子也要吃饭。”一位守库长老忍不住开口。
云虚子看向他，“宗门有山地和人手，修士的身体仍在，开荒不会比凡人慢。”
守库长老还想说什么，最终坐了回去。
归元宗主动放弃粮税，凡俗代表的态度随之缓和，接下来的矿产和山林问题也顺利许多。
曾经专供炼器的普通铁矿交还当地王朝，灵矿则由宗门封存。
灵气消散以后，灵矿内仍有部分矿石保留力量，数量有限，暂时不能交给任何一方随意开采。
山门周边低地由地方重新丈量，归元宗保留主峰和几座存放典籍、丹药的内山。
外院大片土地划出一半，交给迁民耕种。
这项决定在宗门内部引起的争议更大。
外院土地虽然失去灵性，地力仍远胜普通田地。许多长老认为应该留给弟子，以保证山门未来数十年的供给。
叶小婉让人把外院名册送上来。
目前留在归元宗的弟子不到原先七成。
一部分人在绝灵初潮后回到故乡，有人带走多年积蓄，在当地成为护卫或教习。
外门弟子流失最多，他们原本进入宗门便是为了修行，天地灵气断绝后，继续留在山上失去了意义。
“人少了，地留这么多做什么？”叶小婉翻过名册。
“山门可以自种，也可以雇人。迁民就在山下，空地放着不会自己生粮。”
没人再反驳。
供给和土地确定以后，接下来的议题更加棘手。
修士犯法，由谁处置？
绝灵之前，宗门弟子受门规约束。凡俗官府遇到修士犯案，通常将人交给所属宗门。
散修和无门无派者由当地城主府处理，普通县衙很少有能力关押炼气修士。
如今大量弟子离开山门，修真城里的旧阵也在停摆。
一个筑基修士若想逃走，凡俗士卒很难追上。金丹修士即使不施法，也能凭肉身闯过城门。
官府担心修士借旧身份凌驾律法，宗门则担心凡俗王朝趁机清算过去积怨。
澜国枢密使提出，所有离开宗门的修士都应登记姓名、境界和剩余法器，进入城池后接受当地律法。
“登记姓名可以，凭什么清点法器？”散修席位立刻有人站起。
“一个炼气修士带着还能使用的杀伐符进入城中，官府难道不能过问？”
“军中也有强弩，散修是否有权查你们的兵库？”
两边很快争执起来。
凡俗官府希望掌握修士剩余力量，散修则担心登记以后遭到征用或抢夺。
世族的态度介于两者之间，他们拥有自己的修士护卫，也控制着部分地方田产，不愿官府权力扩得太快。
云虚子听了许久，将一份旧门规放到桌上。
“归元宗弟子离山以后，普通刑案归当地官府。”
堂中安静下来。
“涉及法器、残存灵力和修士之间的争斗，由官府、宗门与当地修士代表共同审理。归元宗可以协助看押本宗弟子，也可以出人追捕。”
“散修若不愿接受这种办法，可以不进签约城池。进入以后，便要遵守当地约定。”
“金丹修士犯案呢？”澜国枢密使问。
“归元宗管辖范围内，我们会出面。”
“若是别宗金丹？”
“找他的宗门。”
“无门无派呢？”
“那就看当地请不请得动人。”
这句话十分现实。
新秩序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
归元宗能够约束自己，也能在附近数千里追捕一名作乱金丹。出了这个范围，别的宗门愿不愿协助，只能另行交涉。
天下太大。
灵舟和传讯阵失效以后，各地之间的距离重新变得漫长，再强的宗门也无法把手伸到所有地方。
澜国枢密使沉默片刻，接受了这个答案。
最终议定的规矩被写得很清楚。
归元宗弟子在签约区域内触犯凡俗刑律，不能再以仙门身份免罪。
当地官府无力拘押时，由宗门派人协助。涉及修行资源和高阶修士的案件，三方共同处置。
这份约定只对参与议事的三国十九城生效。
北面两家世族拒绝签下，他们认为族中修士只受家法和族规约束，地方官府无权干涉。
两位族老当日便离开山门，带走了各自名帖。
云虚子没有阻拦。
双方今后如何相处，留给边境和现实来决定。
第三项议题涉及灵石与旧法器，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部分。
归元宗到底还有多少灵石，无人知道。各地王朝和城主府已经多次请求山门开放库存，用来维持水利、医馆和城防。
宗门内部对此分成两种意见。
有人主张尽量封存。
绝灵刚刚开始，中州禁区随时可能扩大，灵兽和邪修也未消失。
高阶修士需要灵石补充法力，护山阵必须保留最后一次开启的能力。
若现在把库存耗在民生上，真正大灾来临时，归元宗会失去应对手段。
另一部分人认为，灵石留得再多，也等不到天地恢复。
各地缺水、缺药，许多老旧水库和堤坝依赖阵法维持。
凡俗工匠可以接手改造，却需要时间。初期若不投入部分灵石，死的人只会更多。
双方在堂中争了很久。
叶小婉始终没有表态，直到顾清源开口。
“灵石如今只是暂时够用一段时间。”
众人看向他。
顾清源拿起桌上一块失去光泽的下品灵石。
“用来维持旧阵，可以换几个月安稳。交给金丹修士，能够换一次出手。放进水利阵眼，可能让一座城撑到新渠修成。”
“每用一块，都该知道换来了什么。”
“封在库中，也是一种选择。”
“等灾难到了再拿出来，同样可能太迟。”
顾清源没有说应该把多少灵石交出去，这件事本就不该由一个人决定。
云虚子最终提出折中方案，归元宗将库存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封入内山，用于镇守中州禁区残留、应付高阶修士作乱，以及护住宗门最后的传承。
第二部分交给山门周边各城，用于改造仍依赖灵气的水利、药库和城防设施，每一项使用都要同时记录灵石数量、预计期限和替代方案。
余下部分由各堂保管。
丹堂需要时间把灵药体系转成凡药，阵堂要拆解旧阵，将其中能用机械、地势和人力代替的部分重新设计。
剑堂也要保留一些法器，应付仍有妖力的凶兽。
地方王朝对这个结果不算满意，他们希望归元宗开放更多库存。
宗门长老也觉得第二部分给得太多。
双方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全部，协议反而能够落地。
散修代表随后提出一个问题。
“修士若愿意动用自己的灵石救灾，官府是否有权征收？”
“私产不能强征。”安国老臣摇头。
“若有人囤积灵石，借灾情抬价呢？”
“按当地商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