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灾难没有出现,灯中浮出的是他们各自最不愿看见的未来。
岳衡看见玄岳宗山门灵气枯竭,弟子一代代散去,万年藏经阁最终被凡火烧毁。
谢观海看见青衡山成为荒丘,后人把祖师画像当作无用旧纸。
姜伯衡看见姜氏失去修士庇护,族中旁支为了粮食彼此争杀。
归元宗几位长老也看见山门衰败,弟子在绝灵以后各奔东西。
这些景象未必真实,它们却足够撬动人心。
双方元婴的法力在短暂迟滞后骤然失控。
叶小婉与姜伯衡之间的虚空裂痕猛地扩大,谢观海的术法也撞上外炉阵壁。
数位元婴后期同时泄出的力量冲入九脉投影,天地共鸣随之加剧。
闻先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双手向下按去。
胸口炉火猛然亮起,整个人与薪都主炉彻底相连。
“开炉。”
天衡原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在同一瞬间传遍九境。
东境海面失去最后一层灵光,北原风雪中的灵气停止流动。
南境群山上方,维持数千年的云海大阵自行熄灭。
西境那条最浑厚的主脉也在顷刻间跌破临界。
九脉同枯。
天地间的灵气从流动转为停滞,随后开始向地底沉降。
无数修士体内法力同时一沉,正在施展的术法失去外界补充,许多御空而行的低阶修士当场坠落。
中州上空,灵云一片片散开。
顾清源体内的法力仍能运转,外界却再也没有熟悉的回应。
过去无论身处荒漠、深海还是封闭秘境,天地间总会残留可以感知的灵机。
此刻那点灵机正在迅速消失,绝灵真正降下了。
元婴修士的交手也在瞬间变得沉重,他们无法继续从九脉补充力量,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自身积累。
叶小婉和姜伯衡同时收住法力,其他人也纷纷后退。
大战原本还能持续,可绝灵到来以后,谁都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耗。
闻先生却仍站在薪都上空,万劫炉正在为他提供力量。
九条枯弱脉影朝天衡原坠落,主炉张开一片暗红旋涡,准备吞下天地退潮前最后涌出的灵气。
叶小婉抬手稳住断流阵,“归元宗所有人,退到第二道界线。”
“外炉还未断。”林朔愣了一下。
“断不了了。”
九脉共鸣已经被推入主炉。
继续留在天衡原争夺,只会让双方元婴再次交手,给万劫炉送去更多天地震荡。
炉场周边还有大量迁徙队伍,归元宗必须先护住他们。
谢观海撤回叶小婉身边,“那些要入炉的人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走。”
守火者一侧也停止进攻。
姜伯衡转身看向天衡原,薪都东门重新开启。
暗红城门后方,渡世名册悬在高处。签下薪火契的人已经站在门内,更多高阶修士仍停在荒原上。
闻先生的声音传遍炉场。
“绝灵已至。”
“愿入薪都者,今日进城。”
“留在外界者,立刻退出万里。”
守火者没有再遮掩范围,更未继续许诺炉中一定安全。
门内只有一条未知的路。
门外则是正在失去灵气的世间。
岳衡第一个走向薪都。
刚才与谢观海交手时,他已经耗去部分法力。绝灵降下后,衰老重新爬上面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岳宗弟子所在方向,最终把一枚藏经阁钥匙交给身旁金丹。
“愿意跟我走的,进城。”
“不愿意的,带着剩下典籍回南方。”
玄岳宗弟子站在原地,大约一半人跟向东门,另一半留在荒原外侧。
岳衡没有斥责,也没有劝说。他只朝留下的人行了一礼,随后走进薪都。
庄鹤年也在入炉队伍里,他经过顾清源附近时停了片刻。
“我还是想看看,炉里能不能留下道统。”
“你已经想清楚了。”顾清源说道。
“想清楚未必代表选对。”庄鹤年笑得有些疲惫,“顾长老,以后若还能见面,你再告诉我外面变成了什么样。”
他说完便走向城门。
中州几家世族的老祖也开始入炉。
有些人带着族中嫡系,有些只带典籍和少数弟子。薪火契规定的名额在最后时刻失去约束,司册者重新核定名单,将许多旁支挡在城外。
城门前很快出现争执,一名姜氏金丹想把家眷全部带入,被守门灯阵拦住。
他怒斥姜伯衡违背承诺,姜伯衡却站在原地,没有命令司册者开门。
“主炉能承载的人数已经到了极限。”
“我替万川行做了两百年!”
“你可以进去。”
“我的孩子呢?”
姜伯衡没有回答。
那名金丹站了很久,最终摘下胸前红印名牌,带着家人向归元宗撤离线走去。
类似选择不断发生。
有人走到城门前才反悔。
有人把进入机会留给弟子,自己转身离开。
也有寿元将尽的老人独自入炉,将宗门后辈全部留在外界。
万劫炉真正开启以后,先前宏大的理由落到每个人身上,最终都变成具体取舍。
叶小婉没有催促,她等到愿意退出天衡原的人越过阵线,才命归元宗元婴共同撑起护送阵。
掌灯人忽然举灯,灰白光芒从薪都东门蔓延而出,照向尚未离开的低阶修士。
部分被司册者拒绝的人神情恍惚,脚下影子开始向城中延伸。
守火者依旧缺少足够炉柴,他们准备在最后时刻带走一批无法进入名册的人。
顾清源早已盯着那盏裂灯,红莲业火沿春秋笔落下,直接烧入掌灯人的因果源头。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分灯表面。
青铜灯上的裂缝彻底张开,灰白灯焰被红莲一路逼向薪都城心,隐藏在炉场深处的掌灯本体终于显出轮廓。
那是一名枯瘦老人,身体坐在九盏青铜灯中央,四肢早已与灯架长在一起。
无数灯线穿过胸口,连接着北岭、赤砂、青石渡和云麓。
过去数百年,外界出现的铜面人都只是他的投影。
顾清源看见本体时,春秋笔也写下了他的姓名。
晏照庭。
这个名字落入无字天书以后,灯阵出现片刻停滞。
掌灯人抬起头,铜面从投影脸上脱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你记住我,又能如何?”
顾清源看着连接云麓的灯线,“让不愿入炉的人留下。”
红莲业火烧过灯架,晏照庭体内的灯线接连断裂。
青石渡的残影最先熄灭,北岭与赤砂留下的牵引随后散去。
云麓一线最为沉重,红莲触及以后,顾清源耳边重新响起许多已经消失的声音。
红莲继续向下,灯架上的血火铜锈开始剥落。
晏照庭的身体剧烈颤动,他守灯太久,肉身早已依赖这些因果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