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条主脉开始共鸣以后，山河院重新推算的七日之期只维持了半夜。
天亮之前，中州南侧两条主脉先后出现灵潮逆流，原本沉在地底的灵气朝天衡原偏转。
东境传来的测灵图上，海岸一带彻底失去灵光，云虚子亲自镇守的望海城也只能依靠灵石维持最后几座救治阵。
到了午后，北原主脉跟着震动，九条主脉已有八条受到牵引。
剩下那一条位于西境深处，灵气最为浑厚，下降速度却在不断加快。
山河院已经不再给出具体时日，只在传讯中反复提醒中州各方：九脉同枯随时可能发生。
叶小婉看完最新玉简，立刻下令收缩撤离线。
天衡原外围的归元宗弟子放弃全部临时阵地，将仍在协助迁徙的人手退到长宁城西南。
剑堂负责打开官道，丹堂把伤员和存药送上法舟，阵堂只保留几处能够延缓地脉崩裂的节点。
此前划出的六千五百里危险范围也被推翻。
林朔根据灵脉偏转重新测算，最终将撤离界线推到九千里外。
这个范围已经覆盖中州腹地的大量城镇。
想在短时间内全部迁空，根本做不到。
归元宗只能先带走已经愿意离开的人，再把水源、道路和可能出现的地裂位置告知仍要留下的百姓。
中州几家凡人王朝也调来军队，协助安置迁徙队伍。
修士正在失去对天地灵气的掌控，许多原本依靠阵法处理的事情重新落回凡人手中。
长宁城外，车队排出数十里。
有人带着家中细软，也有人只背了一袋粮食。
几家经营多年的商铺在临走前打开库房，把带不走的布匹、药材和干粮分给同行者。
城西几处祖坟前仍聚着不愿迁走的老人，归元宗弟子劝过之后，只能留下避灾符和一张通往南方的路线图。
顾清源从城中经过时，天色已经变得灰暗。
空中并无乌云，日光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
城内最后几座聚灵阵时亮时灭，坊市上空悬浮多年的照明法珠开始坠落。
一颗法珠砸在长街中央，内部灵光很快散尽。
这样的景象已经出现太多次。
曾经需要仰望的仙家器物，正在一件件变回普通材料。
顾清源没有在长宁城停留太久，他与裴矩赶到天衡原边界时，双方元婴已经再次列阵。
守火者一侧多了六名高阶修士。
问道大会以后，签下薪火契的元婴共有二十一人，其中五人达到元婴后期。
真正进入薪都的人数还要更多，许多金丹修士已经带着典籍和宗门资源进了仓城。
叶小婉身边只有七名元婴。
归元宗占了三位，其余几人来自青衡山和两个拒绝入炉的宗门。
双方人数差距十分明显。
观望者则停在更远处，他们不愿帮助守火者开炉，也不准备与归元宗共同拆脉。
几艘高阶法舟悬在天边，法舟上的神识始终锁定天衡原，等着看这场对峙最终走向何处。
天衡原中央的暗红天幕已经压到地面。
几座仓城融入薪都外阵，城墙轮廓在荒原上时隐时现。地底炉声连成一片，每次震响都会引起主脉偏转。
姜伯衡站在守火者阵前。
十几日不见，他身上多出一层淡淡炉纹，寿元衰败的迹象反而减轻许多。
万劫炉尚未完全开启，已经开始向签契者提供力量。
叶小婉看着炉纹，“外炉停下。”
“停不下了。”姜伯衡摇头。
“你们提前推动九脉共鸣。”
“中州主脉先出现逆流，外炉只是顺势接引。”
林朔将测灵盘升到空中，盘面浮出数百条暗红细线，全部来自天衡原。
那些线穿过附近灵脉，向天下其他八条主脉延伸。
“顺势接引，需要把手伸到九境？”
姜伯衡身后的岳衡开口道：“阵已成，争这些话无用。归元宗若继续压住中州主脉，薪都内的人会先被炉火反噬。”
叶小婉道：“把人送出来。”
“他们已经做了选择。”
“愿意出来的人呢？”
“薪都东门关闭后，出入需要经过司册者同意。”
“进去时说是自愿，想走时还要别人点头？”
守火者一方也有人皱起眉头。
签下薪火契的高阶修士并不全部知晓薪都内部规矩，许多人只知道入炉后会承担镇压炉火的责任，未曾听说东门关闭后无法自行离开。
姜伯衡看向身后荒原，“我会让司册者放出想走的人。”
“什么时候？”
“主炉稳定以后。”
等主炉稳定，进入者的修为早已与炉火相连。那时即使薪都开门，真正能够离开的人也不会太多。
双方对话被地底轰鸣打断，第九条主脉终于出现共鸣。
天空像被无形力量拨动，横跨中州的灵气在同一刻向北偏移。
天衡原上空浮出九条庞大脉影，外炉阵纹随之亮起，暗红火光从仓城一直蔓延到地平线。
山河院的紧急传讯抵达叶小婉手中。
绝灵初潮已越临界。
若无外力推动，仍可缓降数月。
最后一句刚刚显出，天衡原地底便有一道苍老神念升起。
那股力量穿过暗红天幕，压住整片荒原。
列阵的元婴修士同时感到法力凝滞，境界稍低的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远处观望的法舟也纷纷升起护阵。
一道身影从薪都城心缓缓走出，看起来十分苍老。
灰白长发垂到腰间，身上披着褪色布袍，双脚赤裸，每走一步都会在虚空留下炉印。
他的身体已经失去正常血色，胸口还能看见一团缓慢跳动的黑红火焰。
掌灯人与司册者跟在他后方，两人都落后了半步。
姜伯衡等守火者修士同时行礼，“见过闻先生。”
老人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阵线，落在顾清源身上。
“我们已经说过话。”
顾清源认出这道声音，此前从薪都地下传出的神念，正来自眼前老人。
“你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