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大会提前举行的消息传遍长宁城后,天问台四周很快挤满了各方修士。
能够真正登上高台的人并不多。
中州几家大宗、修真世族、商会东主占据前列,外地宗门与散修代表依次落座。
元婴修士单独设席,金丹长老坐在后方。更多人只能留在广场,通过投影阵观看台上情形。
天衡原位于城北,隔着护城阵仍能看见荒原上空那层暗红阴影。
薪都已经醒了,渡世名册也在地下翻动。
叶小婉踏上天问台时,各处议论暂时平息。
她是归元宗太上长老,身份足以让中州各方认真听她说话。
顾清源坐在她右侧,春秋笔收在袖中,小白蹲在椅背上,目光始终盯着万川行一侧。
裴矩没有公开现身,他与执法堂修士分散在会场外围,继续追查薪火契与地下灯纹。
阵堂长老林朔则以归元宗随行人员的身份留在台下,暗中接管天问台几处关键阵眼。
姜氏的席位正对归元宗。
主持大会的是姜家老祖姜伯衡。
此人已活了一千三百余年,元婴后期修为,早年很少过问家族生意。
万川行最近数百年的扩张,许多决策都出自他手。传闻他的寿元所剩无多,闭关百年仍未摸到化神门槛。
姜伯衡没有戴铜面,身上也看不到守火者的印记。
他穿着一件深褐长袍,神情沉静。开口以后,声音清楚传到天问台每个角落。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看过东境消息。”
“临潮城灵脉枯竭,望海城护阵受损。其余十城的引潮阵虽然拆去,天地灵气仍在下降。”
姜伯衡抬手,身后浮出一幅天下灵脉图。
东境一线已经黯淡,另外八条主脉也在缓慢退去,部分支脉出现断裂迹象。
中州目前尚能维持,天问台周围灵气仍旧充沛,可也已经逼近临界点。
台下许多修士看过相似记录。
当九条主脉同时呈现在眼前,气氛依旧沉重。
姜伯衡继续说道:“灵气衰败并非近日才有,万川行保留了七百余年各地灵石价格、灵田产量和矿脉记录。近千年来,天下灵气从未真正回升。”
“东境初潮只是开始。”
“诸位可以封山,可以缩减弟子,也可以把灵石集中到主峰。等主脉继续衰弱,这些办法只能延缓一时。”
姜伯衡没有用恐吓语气,所说内容也大多属实。
正因如此,台下无人轻易反驳。
姜伯衡抬手示意,数名万川行修士将金色契书送上长案。
“守火者寻到薪都遗址以后,已经筹备多年。那座古城能够隔绝外界变化,保存灵种、典籍和部分修士。万劫炉会在九脉同枯时开启,为薪都提供维持阵法的力量。”
“愿意进入薪都的宗门,可以签下薪火契。”
“愿意留在外界的势力,同样可以拒绝。”
这一句话落下,广场上立即出现骚动。
万劫炉的存在终于被公开承认。
姜伯衡没有提北岭、赤砂和云麓,薪火契里也只写了资源交接与薪都席位。
几名靠近长案的修士开始翻阅契文,神情逐渐复杂。
叶小婉一直等他说完,“姜道友漏了几件事。”
“太上长老请说。”姜伯衡看向她。
叶小婉抬起手。
魏守成写下的云麓名册浮到台前,旁边放着灯楼守灯册残页、归潮堤炉壳和陆离画出的封脉夜。
几件证物被阵光放大,台下修士都能看清。
“万劫炉的火从何而来,薪火契里没有写。”
“北岭矿工被炼成炉柴,赤砂镇活人被风灯牵入砂坑,青石渡以灯影试劫。云麓城的封脉夜被完整拉回现世,一城活人被迫走进两百年前的旧灾。”
“这些事已经发生。”
“归元宗公布证据,也没有要求诸位只听一面之词。云麓尚有幸存者,中州各方都可以派人查验。旧海眼和归潮堤也留着沉灵桩残阵,山河院记录可以公开。”
顾清源指尖燃起红莲业火。
赤红火焰落在炉壳上,碎片内部的因果线一根根显出。
北岭、赤砂、青石渡、云麓几处痕迹随之出现在灵脉图中,最后汇向天衡原。
云麓一线最重,灯楼收走的影子,丙仓积下的怨念,北街石仓断掉的求生念头,全被压入黑红炉火。
广场上的声音渐渐低下,不少人第一次看见完整证据。
“那些地方的事,守火者知情。”姜伯衡没有否认。
这句话让几名中州长老当场变色。
“只是知情?”叶小婉看着他。
“北岭与赤砂属于试炉,青石渡用来验灯,云麓城级人劫由掌灯一脉主持,姜氏提供过物资和地脉记录。”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万川行几名东主面色发沉,却没有阻止姜伯衡继续。
“我不会替那些死者说值不值得。”
“守火者用了数代人寻找一条路,试炉过程死了很多人,云麓造成的灾难也超出最初估算。走到今日,再掩饰这些事情毫无意义。”
“所以你们准备继续。”叶小婉道。
“万劫炉已经成形,九脉同枯也会到来。此刻毁去主炉,云麓等地的代价无法收回,薪都同样会失去最后的火源。”
姜伯衡看过台下各方,“守火者愿意修改薪火契。”
“从今日起,万劫炉不再强行收纳凡人和低阶修士。进入薪都者必须自愿,所带资源与名额公开,天衡原周边三千里会在开炉前完成迁移。”
“愿意入炉的高阶修士,需要将自身一部分修为送入炉心,作为薪都初始火种。”
姜伯衡抬手取出一份新契。
这份契文比归衡馆里找到的版本短了许多,暗藏的灯纹也被去掉大半,签契者的责任写得十分清楚。
交出宗门大半灵石与典籍,放弃天衡原周边的灵脉。
元婴修士入炉后,以自身修为镇压炉火。
薪都关闭以后,外界无法确认里面的生死。
这条路并不轻松,守火者没有再把它包装成安稳避难之所。
坐在中州西席的一名老人率先开口,“老夫想问归元宗一句。”
老人名叫岳衡,玄岳宗太上长老,修为同样到了元婴后期。他的宗门传承近万年,门下弟子不多,藏经阁却保存着大量古法。
“九脉同枯以后,你们准备怎么办?”
“归元宗会收缩山门,将灵石优先用于凡城水利、药田和护城之物。”叶小婉说道,“弟子修行暂停,能够关闭的阵法全部关闭。”
“然后呢?灵气继续退,修士便适应没有灵气的日子。”岳衡注视她片刻,“元婴修士呢?”
“体内法力用一分少一分,愿意留下,便少出手。”
“传承呢?”
“功法可以封存,医术、阵理和炼器经验可以改用凡俗手段延续。能留下多少,要看后世。”
“归元宗很坦诚。”岳衡缓缓点头,他转头望向姜伯衡,“玄岳宗愿签薪火契。”
席间传来数道吸气声。
岳衡没有理会。
“我寿元所剩不到百年,灵气衰退以后元婴更难维持。让我散去修为,做一个凡人等死,我做不到。”
“玄岳宗一万两千卷典籍,也不能只靠几块玉简埋在地下。薪都若真能留住修行火种,我愿意入炉。”
岳衡停顿片刻。
“云麓之事,我不认同。”
“将来若能在炉中见到主持云麓的人,我会亲自问他。”
“但这不妨碍我今日选择薪都。”我不认同
岳衡走到长案前,签下名字。
契文亮起时,天衡原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炉鸣。
渡世名册已经接受他的选择。
叶小婉没有阻止。
顾清源也没有动用红莲业火。
岳衡知道万劫炉做过什么,也知道入炉需要付出什么。
他仍然愿意走进去,这与被灯压住心神的万川行伙计不同。
春秋笔可以记录选择,却不能替一个清醒的人改写答案。
岳衡之后,又有两名元婴修士走上前。
一位来自中州炼丹世家,另一位是寿元将尽的散修。他们签契的理由各不相同,结果都一样。
渡世名册上多了三个名字。
台下更多高阶修士仍在观望。
叶小婉身后,公开站到归元宗一方的人只有寥寥几位。
青衡山老掌教谢观海走到天问台中央,看过薪火契,又翻了云麓名册。
“青衡山不入炉。”
“本门弟子愿散修为便散,愿守山门便守。灵气枯了,道统也许会断。世间断过的道统很多,不缺青衡山这一家。”
“谢道友愿意让门下弟子自己选吗?”姜伯衡问。
“愿意。”
“若有弟子想入薪都?”
“让他签。”
谢观海转向叶小婉,“归元宗也不该拦。”
叶小婉道:“清醒知情,自行承担,我们不拦。”
“那便好。”
谢观海没有站到归元宗席后,也没有走向守火者。他回到原位,意思很清楚。
他拒绝万劫炉,青衡山也不参与双方争斗。
类似选择很快出现。
几家小宗门拒绝交出灵脉,又不愿跟随归元宗对抗守火者。
中州世族多数倾向薪都,原因也很现实。他们已经为这一天准备多年,族中嫡系、典籍和资源都在名册之上。
东境和南境来的宗门态度更谨慎,他们见过初潮的破坏,反而不敢轻易相信薪都。
大会没有形成统一结论。
姜伯衡也没有试图让所有人当场签契,他只让人把修改后的薪火契送到每一席,给各方自行考虑。
顾清源从始至终没有发表长篇议论。
直到一名年轻元婴站起身。
那人来自中州石氏,名叫石承岳,突破元婴不足百年。他拿着云麓名册,语气压着怒意。
“顾长老,云麓死了这么多人,守火者用他们完成试炉。如今姜氏改一张契书,这件事就算过去?”
“算不过去。”顾清源看向他。
“那你为何不阻止他们签契?”
“他们签的是自己的名字。”顾清源继续说道,“万劫炉若再强行吞人,归元宗会拦。谁想把不知情的人送进去,红莲业火也会找上他。”
“愿意进去的人,我无法替他活。”
“同样无法替他死。”
石承岳握紧名册,“守火者推动绝灵提前到来,这也能由他们自己选择?”
“不能。”顾清源抬手指向天衡原,“他们可以入炉,不能拖着整片中州陪葬。”
这句话划出归元宗的立场。
归元宗并非要毁掉所有人的入炉选择,他们要阻止万劫炉继续抽取外界灵脉,也要护住不愿入炉的人撤离中州。
守火者则认为,主炉必须依靠九脉同枯完成开启。若切断灵脉,薪都内三万人的生路会随之断掉。
真正的冲突落在这里。
姜伯衡看向顾清源。
“万劫炉已经与五条主脉相连,此刻断开,炉中人劫会反冲天衡原,薪都也会崩塌。”
“所以你们要继续抽取。”
“只在开炉一刻。”
“范围多大?”
“天衡原三千里。”
林朔在台下冷声道:“按照归潮堤残阵计算,至少八千里。”
姜伯衡没有回答。
阵堂已经重新推算过,万劫炉真正开启时,影响范围远超守火者公布的界线。
中州腹地数座大城会被牵连,长宁城也在其中。凡俗城镇、村庄和仍未迁走的小宗门的人口,难以在七十余日内全部清空。
叶小婉把林朔送来的阵图展开,暗红区域覆盖天衡原周边大半州境。
“这是归元宗推算的炉场范围。”她看向姜伯衡,“你们准备迁走多少人?”
“万川行已经开启商路。”
“剩下的时间,迁不完。”
“能够迁多少,便迁多少。”
“剩下的人怎么办?”
“九脉同枯以后,留在原地同样难活。”
这句话说出了守火者真正的判断,既然许多人终究会死,薪都开炉造成的额外灾难便可以接受。
他们已经不再把炉外众生当作需要拯救的人,只是绝灵时代里无法保存的部分。
叶小婉收起阵图,“归元宗会组织撤离。”
“你们能带走八千里内所有人?”姜伯衡道。
“带不完。”
“那你们和守火者做出的也是取舍。”
“归元宗会把真实范围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决定往哪里走。”叶小婉顿了顿,“守火者隐瞒范围,是替他们选了死地。”
姜伯衡没有再争。
双方的立场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