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都东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
门缝收窄以后,外界的脚步与风声随之断去,城内只剩高处传来的沉钟。
暗红天幕压在屋脊上,九道灵脉虚影横穿长空,朝着中央高台汇聚。
街道十分宽阔,两侧屋舍保存完整,门窗紧闭,檐下悬着未曾书写的木牌。
部分院落已经亮灯,窗纸后映着静坐人影。
那些身影气息微弱,乍看如同沉睡,细察便能发现脚下各有一根灯线,穿过地砖,通向城心。
裴矩扫过附近屋舍,“这些都是活人?”
“有些是。”
掌灯人站在长街尽头,肩侧悬着青铜灯。
它并未急着动手,铜面上的裂痕在炉光中若隐若现。
顾清源留在灯身里的红莲因果尚未散去,掌灯人每次催动灯火,裂痕都会亮上一瞬。
“薪都封存万年,城内最早的一批人早已故去。守火者接手以后,把合适的人送进此地,让他们避开外界纷扰,等待渡世炉开启。”
叶小婉看向最近一间院落。
院中坐着一名中年炼丹师,身体仍有生机,身前药炉已经冷却。
他胸前挂着一块红印木牌,上面写着姓名、境界和丹道品阶。
姓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入册三百二十一年。
“三百多年,他醒过几次?”叶小婉收回目光。
掌灯人没有回答。
城中沉钟再次响起,中央高台上的渡世名册翻过一页,悬在空中的三个名字随之下沉。
叶小婉,镇脉。
顾清源,净炉。
裴矩,引煞。
三行字迹落入册页,城内九道灵脉投影有了反应。
距离三人最近的屋舍接连亮灯,门前空白木牌浮出模糊墨痕,像要把他们的气息分给整座古城。
裴矩抬手敲了一下铁算盘,煞气从脚边散开,把靠近的灯线压回地砖。
“安排得倒挺周全。”
“归元宗太上长老镇守九脉,顾清源以红莲清炉,你身上的血煞可护薪都外城。”掌灯人说道,“三位若肯留下,渡世名册会给归元宗三千席。”
叶小婉向前走去,“归元宗有多少弟子,用不着你们替我算。”
“三千席已经很多。”
“你先把册子上的三万名说清楚。”
掌灯人抬头看向高台,册页边缘浮出一片密集光点,每个光点都代表一个已经确定的位置。
中州几家世族占去大半,各道修士得到的席位相对分散,余下名额还在不断变动。
问道大会尚未召开,名单已经接近满额。
“薪都资源有限,三万人是上古阵基能够承受的极限。”
“外面有多少人?”
“绝灵以后,数量失去意义。”
叶小婉停下脚步。
周围灯火突然向下沉去,整条街的阵势被她压住。檐下木牌相继开裂,藏在地下的灯线绷紧,又被一股沉重法力钉回原位。
掌灯人肩侧的青铜灯摇晃起来。
叶小婉没有继续逼近,只冷冷看着它。
“这句话留着问云麓死去的人。”
“顾长老应该比她更明白。”铜面后的目光落向顾清源,“你应该知道绝灵降临后,今日的秩序维持不了多久。薪都留下三万人,总比所有传承一同断绝强。”
顾清源手中的春秋笔轻轻震动。
无字天书悬在身侧,书页仍停留在第一张。渡世名册高悬城心,两部书之间隔着整条长街,气息却已彼此牵引。
“这些人同意在这里睡几百年吗?”顾清源看向两侧院落。
“他们进入薪都时,都接受过安排。”
“被灯压住心神以后?”
“凡人畏惧死亡,修士同样如此。只要让他们看见绝灵后的景象,多数人都会答应。”
顾清源没有再问,红莲业火燃起。
城内温度毫无变化,渡世名册上的三道新字却同时颤动。
缠住姓名的因果线逐渐显形,叶小婉和裴矩身上的线都通向高台,顾清源这一条更深,直接落入城心下方的主炉。
守火者需要他的红莲,净炉二字并非礼遇。
万劫炉收过太多旧灾,云麓的人劫只是其中一部分。
炉中因果越积越乱,早晚会互相吞噬。
守火者想让顾清源以红莲业火清掉杂乱因果,留下能够稳定传承的纯粹炉火。
随后,他们便能顺利截取九脉灵气。
顾清源抬起春秋笔,在空中轻轻一划,缠向三人的因果线被笔锋拦住。
渡世名册发出一阵纸页摩擦声,像有一只无形之手正在尝试继续落字。
无字天书随之翻到第二页,空白纸面浮出薪都街巷,东城深处亮起一粒墨光。
掌灯人也察觉了异常,它望向顾清源手中旧笔。
“把笔留下,我放你们离城。”掌灯人抬起青铜灯。
“你连自己都留不住。”叶小婉说道。
话音落下,城中街灯骤然熄灭一片。
叶小婉抬掌压向前方,整条长街的上古砖石随之震动。
她的法力避开两侧院落,只落在掌灯人所站之处。
青铜灯投下的灰白光芒迅速收拢,铜面身影被压得向后滑出数丈。
裴矩同时出手,铁算盘翻开,血魔老祖积蓄已久的煞气涌向地下,沿着城中灯线冲往高台。
那些灯线受主炉护持,寻常法力难以切断,血煞却能污染其中一部分,让渡世名册暂时失去对街区的控制。
“走东面。”
顾清源已经确定墨光位置。
三人越过掌灯人,沿东城主街疾行。
掌灯人没有追赶,它停在暗红灯火中,抬手扶住裂开的青铜灯,声音顺着城内阵势传来。
“薪都已经记下你们。”
“那就让它好好记着。”叶小婉脚步未停。
东城街区比外城更古老,不少屋舍已经坍塌,地面布满大战痕迹。
墙上残留的法术印记跨越万年,仍能在炉光下显出轮廓。
这里曾发生过激烈冲突,渡世计划中止前,守册人一方与主张继续开炉的人就在东城交战。
顾清源顺着墨光进入一条窄巷。
巷口立着半截石碑,上面刻着册院二字。
院门早已碎裂,内部堆满烧焦竹简,几座只剩黑色框架。
墨光来自最深处。
裴矩扫过沿途,“掌灯人故意放我们过来。”
“它也想找这件东西。”顾清源踏进残楼。
守火者占据薪都多年,却始终未能完全控制东门。
末代守册人留下的东西藏在城中,掌灯人可能只知道大致位置,它确实在借三人开路。
“找到以后,它会来拿。”叶小婉道。
“那就先找到。”
残楼地底藏着一道墨门,顾清源按下凹槽,尘封多年的石板向两侧退去。
下方密室不大,四壁摆着腐朽木架,正中放着一只石制书匣。
册可记人,不可定命。
顾清源手指停在刻字上。
这句话与无字天书的存在方式很接近。
无字天书记载人走过的一生,反馈岁月墨,却从未替人提前决定命数。
渡世名册最初或许也只是记录进入薪都的人,后来才逐渐变成筛选生死的工具。
春秋笔落到石匣边缘,封印散开。
书匣中存着三样东西。
一页焦黑名册,一枚东门铜印,还有一卷旧札。
顾清源先拿起旧札,纸张触及春秋笔后,末代守册人的残影从墨迹中浮出。
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衣袍沾满炉灰,右手只剩三根手指。
残影没有神智,只按生前留下的内容缓缓开口。
“渡世历九百七十一年,九脉再衰,城中议定重启炉火。”
“初时只收灵种、法门和各道传承,后来各家争夺入城名额,名册越写越长,炉中人劫随之而生。”
“炉火尝过人劫,再不肯只食灵气。”
“薪都内斗七年,死者十万余,渡世炉从此改称万劫炉。”
残影说到这里,胸口浮出一道贯穿伤痕。
“我烧毁名册,关闭东门,余下八门由各脉守门人分别封印,铜印各执其一。”
“多年以后,守火者寻到后人,重开此城。他们得了炉,未得九印,主炉至今仍有缺口。”
顾清源看向石匣中的东门铜印。
守火者已经打开东门,却没有真正掌握门印。如今的入口依靠名牌和人劫强行撑开,远不如古时稳定。
“后来人若见此札,切记一事。”
老者抬起残缺右手,指向焦黑册页。
“渡世名册从来没有定数。”
“所谓三万之限,是各家争位以后定下的数字。”
“薪都原本可容更多人,只需舍弃修为,封住灵脉,以凡躯等待天地复苏。”
残影渐渐变淡。
最后一句落下时,顾清源三人都沉默了。
守火者口中的三万席位,从一开始便是谎。
薪都可以容纳更多人,代价是进入者放弃现有修为,让古城停止抽取九脉灵气。
修士以凡人状态在城中生活,依靠封存的灵谷、种子和普通水源延续后代,等待灵气重新出现。
上古各方无法接受这条路,他们想保住修为和寿元,保住高高在上的位置。
三万席位由此出现,万劫炉也因此诞生。
裴矩冷笑了一声,“原来他们要保存的从来都是自己。”
铁算盘里的血魔老祖难得没有反驳。
叶小婉拿起焦黑册页,上面残留着最早一版渡世名单,名字数量远超三万。
许多位置并未写人名,只记着职业与需求。
农夫。
木匠。
医者。
识字先生。
低阶炼丹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