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走出藏经阁。
公开赴中州的队伍已经准备妥当,随行人数并不多,明面上只有几位长老和弟子,真正的力量早已分散进入中州。
叶小婉站在石阶上看着顾清源,忽然问了一句。
“若万劫炉真的能保住一部分传承,您会怎么选?”
“先看它让谁来付代价。”顾清源停下脚步。
“若天地彻底绝灵,所有人都会失去修行。”叶小婉说道,“守火者会拿这个理由说服很多人。”
“所以他们才办问道大会。”
“您准备说服他们?”
顾清源看向远处山门,“我先去看名册。”
叶小婉明白其中意思。
渡世名册若只列守火者自己、合作世族和少数大修,所谓保存火种便只是延续特权。
若名单里真有炼丹师、阵法师、灵植师和普通弟子,事情也不会因此变得正确。
因为炉火来自云麓,来自被提前抽干的灵脉。
名册上的每一个位置,都压着更多人的命。
剑舟缓缓升空,公开队伍沿正常商路前往中州,途中会经过数座大城。
问道大会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地,许多宗门也在赶往长宁城。
天空中不时能看见远行法舟。
地面官道上,迁徙人群正在向灵气相对稳定的区域移动。
凡人还不知道九脉同枯的具体日子,只知道沿海出了大事,修士开始抢购粮药。
混乱刚露出苗头。
问道大会若处理不当,它会迅速扩散。
剑舟进入中州地界时,距离大会还有十日。
万川行派来的迎客舟已经等在云层下方。
领头的是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自称姜氏外事长老。对着叶小婉行礼后,他主动解释长宁城近日人多,城中已经安排好归元宗住处。
两艘法舟一前一后驶向长宁城。
中州灵气比东境浓郁许多,城外灵田仍旧葱郁,往来修士脸上的焦虑却遮不住。
问道大会尚未开始,各家势力已经抵达大半。
长宁城北方,天衡原横在暮色里。
平坦荒地上立着万川行的几座仓城,地表看不出古城痕迹。
顾清源体内的无字天书再次震动。
薪都东门的缝隙扩大了一点,门后有人在翻动渡世名册。
顾清源抬眼望去。
天衡原深处亮起一线暗红火光,很快沉入地下。
主炉已经知道归元宗到了。
长宁城的北门在暮色里缓缓开启。
迎客舟先一步落下,万川行的执事沿云阶引路。
城中已经聚集了许多外来修士,客栈和商馆大多挂起各宗旗号,街上巡卫比往常多出数倍。
问道大会尚未开始,各地送来的灵气衰退消息已经铺满告示墙。
东境初潮来得太快,临潮城迁徙,望海城封港,中段几处小宗门关闭灵田。
消息经商路传入中州后,灵石、丹药和辟谷粮的价格一路攀升。
万川行借问道大会的名义开出几处临时货场,低价放出一批常用物资,城中对姜氏的称赞随处可闻。
叶小婉站在舟首,只扫过下方货场,便收回目光。
万川行选在这个时候散粮售药,自然能收拢人心。等大会开始,姜氏提出任何应对绝灵的办法,都会比旁人更容易得到支持。
迎接归元宗的中年修士名叫姜承岳,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在万川行掌管中州外务。
他一路辞得体,提到东境灾情时也露出惋惜,仿佛姜氏真的只想借这场大会为天下修士寻一条出路。
顾清源跟在叶小婉身后,目光落在迎客舟的灯架上。
红莲业火在体内轻轻动了一下,晶石内部随即浮出一根因果细线,穿过长宁城北墙,延向天衡原。
姜承岳似乎察觉顾清源停留的视线,转身笑道:“顾长老对这灯架有兴趣?”
“做工精巧。”
“万川行常年走夜路,对舟灯格外看重。顾长老若喜欢,回程时我让人送一套到归元宗。”
顾清源点了点头,未再多。
小白蹲在肩头,鼻尖朝灯架方向嗅了几下,背上细毛随即竖起。它伸爪按住顾清源衣领,喉间发出低低叫声。
“这只小兽倒是灵性十足?”姜承岳看向小白。
小白转过头,露出尖牙。
姜承岳笑意未减,主动让开半步,“性子倒也警觉。”
叶小婉从前方回头,“小白不喜欢的东西,往往都不太干净。”
姜承岳神情微顿,随即笑道:“长宁城近来人多,气息混杂,灵兽难免烦躁。”
叶小婉没再接话。
归元宗被安排在城北的归衡馆。
这座馆舍占地很大,临近万川行总号,距离举办问道大会的天问台也只隔两条长街。
院中已经备好住处,侍从、灵食和传讯阵一应俱全,待客规格挑不出毛病。
姜承岳亲自送他们入馆,又留下几名熟悉城中情况的执事,约定次日登门商议大会章程。
等万川行的人退去,叶小婉让弟子封住院门。
阵堂随行长老林朔检查馆中禁制,很快从十二间客房的门牌后方取出细小铜钉。
每根铜钉都连着一缕灯线,平时藏在聚灵阵纹里,客人住进房间后,气息便会沿铜钉流入地下。
林朔把东西放在桌上,“门牌写入姓名,铜钉便会认人。”
归衡馆执事登记来客时,已经为每个人制作了名牌。顾清源取来自己那一块,指尖燃起红莲业火。
火焰落在木牌表面,木头依旧完好,内部却浮出一道暗红细线。
线头缠住“顾清源”三个字,穿过院墙,汇向城北地下。
叶小婉拿起自己的名牌,“入城便开始记名,问道大会只怕早已布好。”
“我能将铜钉换掉,让他们暂时察觉不到。”林朔说道。
“先留着。”叶小婉把名牌放回原处,“他们既然想知道我们住进哪间房,就让他们知道。”
林朔明白她的意思,当即调整院中阵法,将真实气息隔开,只留下足以骗过灯线的灵力波动。
顾清源走到窗边。
天衡原位于北城之外,隔着城墙仍能看见远处几座万川行仓城。
暮色落下后,仓城上方亮起连片灯火。每一盏灯都很普通,连在一起后,却像一条横卧荒原的暗红长线。
“名牌已经把我们送进册里。”
“能断吗?”叶小婉问。
“可以。”
“现在不动。”她走到窗边,顺着顾清源刚才的方向望向天衡原,“先看他们准备怎么选。”
入夜不久,院外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灰雀落在檐角,脚上系着半截旧钱票,守门弟子取下后交给顾清源。
钱票来自万川行早年停业的一家小钱庄,背面多出两道细痕,是裴矩约定的联络记号。
顾清源用红莲业火照过纸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浮出一行小字。
北仓第三库,子时。
叶小婉看完,让林朔留下镇守馆舍。
“我陪你去。”
“万川行的人盯着这里。”
“太上长老夜里修炼,顾长老外出访友,这个说法足够了。”
叶小婉取出一枚替身符,放在自己的房中。
符纸吸收气息后,帘幕后很快映出一道静坐身影。顾清源也留下半缕法力,让门牌后的灯线维持平稳。
两人从后院离开。
长宁城的夜市仍未散去。
问道大会吸引了太多修士,城中酒楼灯火通明,坊市里到处都在议论绝灵初潮。
有人相信灵气退潮只是短暂异变,更多人已经开始寻找新的落脚地。
中州几家大宗尚未公开态度,万川行推出的“灵脉互保”说法却传得很快。
所谓灵脉互保,是由中州大势力集中灵石和阵法资源,优先保住几处核心区域。
小宗门若愿意交出灵脉管理权,可以换取进入核心区域的名额。
许多人把这视作活路。
也有人察觉一旦把灵脉和库藏交出去,小宗门便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根基。
街边争论越来越激烈。
叶小婉听了片刻。
“大会还未开,他们已经把选择摆到所有人面前。”
“先让人相信灵气保不住,再让他们争名额。”
“守火者等了这么多年,很懂人心。”
两人穿过北城货街,很快抵达万川行第三仓区。
仓区外层守卫森严,内部却显得空旷。
裴矩提前清出一条暗路,把两人引进废弃库房。两名执法堂金丹已在里面等候,桌面铺着他们近两日查到的账册和名录。
裴矩把一卷薄册推过来,“从万川行内库取到的。”
册中记录着问道大会主要来宾。
每个名字后方都画着不同符号,红印代表可入,灰印标作待议,黑印则写着弃,少数名字旁边还附有细小数字。
顾清源翻到归元宗一页。
叶小婉名后是红印,旁边写着九脉镇位。
顾清源一栏同样被标红,附注只有两个字。
净炉。
“他们想用您的红莲业火清理主炉。”裴矩说道。
红莲业火能够焚断因果,也能清理血火铜锈留下的污染。
万劫炉吞过大量旧灾与人劫,内部因果必定混乱。
守火者把他列入名册,显然想借红莲完成最后一步。
他们邀请顾清源来到中州,本就带着这个目的。
叶小婉继续往后翻,名单里有擅长炼丹的元婴修士,也有精通上古阵法的长老。
灵植、炼器、御兽各道都选了人,一些中州世族则按血脉分配名额。
姜氏主脉得到三百席,另外几家东主也有数十到上百不等。
名单末尾写着:
薪都初开,载众三万。
九脉同枯,名额定数。
叶小婉看向旁边的数字,“这些数字是他们能带进去的人数。”
“中州几家世族谈的不是一两个强者,而是整支主脉。”裴矩点头,“万川行从七百年前开始替他们积累资源,天衡原几座仓城里存放的灵谷和法器,足够三万人维持很久。”
顾清源翻到黑印部分,被弃者数量更多。
低阶散修、凡人城主、小宗门弟子,名字密密麻麻。
守火者似乎把天下各方都算过一遍,评估他们是否值得占用薪都资源。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可化薪,这几个字出现的次数极多。
裴矩取出另一份账册。
“万川行近百年买下的废矿、古战场和荒城,全列在这里。北岭、赤砂也在其中。标注可化薪的人,多半会被送到这些地方。”
“他们连没入名册的人怎么死,都已经安排过。”
一名执法堂长老道:“守火者内部可能分成两派,我们查到几封旧信,部分人仍想沿用上古渡世法,只保存灵种和传承。掌灯人所在这一支坚持炼人劫,万川行如今明显倒向后者。”
“问道大会要做什么?”
裴矩从薄册夹层取出一张契文,“签薪火契。”
契文写得冠冕堂皇。
各宗交出部分灵脉、资源和人员,由万川行统一调度,共同维持中州核心灵区。
签契者可获得进入安全区域的资格,遇到大规模退潮时优先受到庇护。
真正的灯纹藏在契文最深处,签下名字因果便会与渡世名册相连。